| 蒋韵的《隐秘盛开》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在我们的身体和记忆的深处弥漫开来。一些鲜血和一些眼泪交织的混合物,高贵而又慷慨挥洒在这些深刻而又轻快的文字之中。也在我们阅读的惊讶和感慨之中飞扬。岁月就像一只飞速滑翔的滑雪板,但我们始终滑不出茫茫的雪原。爱情的花朵羞羞答答地开放了,命运的船只悄悄地在大海之中远去了,而那悲怆的交响曲什么时候能够结束那个催人泪下的休止符呢?
《隐秘盛开》给我的阅读感受就是如此。
任何一个有恋旧情结和有过美好爱情以及相信爱情的人还有那些对爱情抱有美丽梦想的人,都不能不为之潸然泪下。为那些远逝的岁月和曾经的爱的幻想和经历,我们落泪并不是一种耻辱。在这个缺乏感动的时代,有这样一本书能够触动和触摸我们温柔而又敏感的心灵,确实是一种难得的洗浴和净化。
《隐秘盛开》是一条双线索发展的长篇小说,一条是七七级一些人物命运和生活的故事,一条是他们的爱情故事。但作者把圆心锁定在一个叫潘红霞的女人的身上。因为她是一个快乐的人,是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又是一个唯一留在母校和这座城市的人。可以说她是一个处在大海中心的孤岛,所有的的喧哗都在她的周围激荡。但是,她的内心世界和情感世界以及她的命运如何?这才是作者最关心的,也是作者费煞苦心着力营造的。她不仅是诸多人物相联系的纽扣,而且她也是这些岁月和人组成的历史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这个柔弱而又敏感的、但又充满乐观和坚定的人,从她很小的时候,以及直到她生命的终结,她始终在寻找温暖(亲情友情)和美丽(爱情)。准确地说,应该是渴望和企盼。
大学快乐的时光,文学神圣的时代,小城纯朴的风俗,梦想和爱情的岁月……这些让人容易产生感动和触动人恋旧情结的故事,像清晨飞翔的白鸽一样清晰而又准确地抵达了我们记忆的巢穴。作者清澈而又热烈的文字像汾酒一样让人迷醉和迷恋,而那些主人公青春最美丽的时光确确实实留在山西某座古城了。潘红霞为什么留校,是作者秘而不宣的一个谜。但是,潘红霞留守的意义却给我们一种酸楚和凄美的感觉。她是留守者,倾听者,梦幻者,乐观者,脆弱者,坚定者……更是一个殉情者。但,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殉情,而是一种伟大的殉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她的眼里,爱情是一种宗教。
刘思扬和陈果的终结了,因为他们太熟悉。刘思扬和小玲珑走在一起了,因为刘思扬太好奇了。爱情是一种好奇吗?好奇是欲望强烈或者是说热烈的另一种解释。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一个混血儿站在了刘思扬的身边。我们不能不佩服作家对所有人持有的深厚的同情和理解,宽容和悲悯,尊重和体贴。她几乎没有指责任何人。我不认为作者缺乏道德和伦理上的批评标准,作者所使用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和情感上的评价标准。但我肯定的是,潘红霞让我们抛弃了一切评价标准,使我们重新思考爱情的力量和体验爱情的神奇。作品中的宿命感和沧桑感包含在一种充满无奈和忧伤的历史感中,所有人的命运几乎都是不可改变的。作品抒写的几乎是三十年的历史,在这三十年中,有的人一闪而过,如那个叫做“幸福”的老师,还有那个“拓女子”,有的人却坚强地在梦想之中坚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如潘红霞。实际上,《隐秘盛开》道出了那一代人(潘红霞)和这一代人(米小米)的生活和爱情。它写的是两代人所拥有的不同的生活和观念。
蒋韵是一条“蛇”,她的文字悄然地带领我们穿过三十年的历史,那么自然。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直到现在,作者始终非常自如地贴着生活作超低空飞翔,她热爱的和她理解的那种生活氛围我们不难看出。但令我们惊异的是,作者很节制地――这种高超的心理层面的把握――表现潘红霞的暗恋情结。这种暗恋是伟大的,只要具有宗教的神圣感和庄严感以及崇高感的情感,都是伟大的情感。我深深地相信,爱情的梦想、幻想、以及爱情的本身,都和贞洁有关。尽管潘红霞有过短暂的婚姻,但她的肉体和情感依然是洁净的。可以说,作品中所写的古典式的爱情(潘红霞)和现代式的爱情(米小米),都和赤裸裸的肉欲无关。毫无疑问,作者对于爱情的价值的判断,都停留在精神和情感这个层面上。她讴歌的是让我们怦然心动的爱情,以及爱情在心理、精神、情感所呈现出的意义和价值。那些形而下的肉体的狂欢,作者有意别人不谈,因为这会冲淡爱情的宗教感。但我们却不能不为生命的追寻所包含的苦涩和忧伤所感动,不能不为潘红霞内在和外在巨大的差异所惊异。当我们在一种游戏状态默念“爱”和“癌”这个谐音字的时候,一种不寒而栗的尖锐的疼痛会让我们重新思考潘红霞和刘思扬多年后的一次重逢。此生唯一,唯一的爱,爱的悲怆,悲怆的爱情中的逃不脱的宿命。如果不是一次意外的车祸,潘红霞尚不能明白自己已经身患绝症,而且是晚期。
想哭,无泪;想笑,无声。也许,爱情是哭不出的含义。
《隐秘盛开》是潘红霞体内的爱情之花疯狂而又热烈地开放的过程,这个过程哀感顽艳而又超凡脱俗。她一生都没有向刘思扬表白,但不是没有机会。当这个秘密由米小米向刘思扬表达出来的时候,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悲怆的爱情是一种绝症,但这种绝症会让我们相信爱情,会让我们相信爱情是一种宗教。爱情绝对是一种信仰,潘红霞用自己的一生和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个真理;她的一生如同贝多芬曲子中的一个音符一样,轻而易举就抵达了我们生命隐秘的深处。(安武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