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乾回忆录》封面
萧乾先生是中国唯一采访过二战欧战战场的战地记者,同时又是著名的作家、翻译家。他的一生曲折坎坷,又多姿多彩。正如冰心所说:“像他这样的什么都能来一手的作家,在现代中国文坛上是罕见的。《萧乾回忆录》由萧乾夫人文洁若女士亲自授权,是对其回忆性著述的整理之作。本报摘选其中精彩章节,以飧广大读者。
活到七十才明白
我曾羡慕过那些有家谱的人。他们不但能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背出自己的父亲、祖父以至曾祖父的头衔官职,有的甚而能追溯到更远的年代。
说来可笑,关于我的身世一个很重要的事实,还是靠我淘气兜出来的。
穷人家的孩子究竟更老实还是更淘气,这问题就让社会学家和儿童心理学家去探讨吧。我只记得自己小时爬树上房,逗猫追狗,难得消停一会儿。一回把个堂姑气急了,她脱口骂了我一声:“你这个暮生儿的!”
每个孩子都有爸爸,可我就只有位寡妇妈,我刚懂事就听她说过:“你爹早就死啦。”所以,别的孩子有爹而我没有,也只好认了呗!可我从来也没想到问问我爹是什么时候死的,那当儿我多大。被骂作“暮生儿的”之后,我就拽着我妈的大襟,死乞白赖地刨根问底。这才知道,原来在我呱呱落地一个月前,我爹就撇下我们娘儿俩走啦。
那年月既不兴身份证,也不讲究出生登记。可是小时候每到腊月十七,说我长尾巴了,就得一位位地给长辈叩头。照例先作个揖,跪下来,连叩三下。妈妈还总是让我先给婶婶叩,接着是老姐姐、三堂兄,最后才轮到她。为了谢谢她的养育之恩,每回我都给她叩上九个响头。所以我早就知道自己按阴历的生日。那时候可以拿皇历算卦。一到年下,新皇历下来了,就算卦玩。算卦先得说出出生年月,是妈妈替我报的“宣统元年,属鸡”。
因此,我一直认为对自己的生辰再清楚不过了。可是1939年为了去英国在香港办理护照的时候,麻烦来了。移民局非要我按阳历填出生年月不可。我对着那张表格发了好一阵子愁。一时又找不到阴阳历对照表,我只好胡填了。当时宣统正在“满洲国”的宝座上,我可不愿当他的子民!所以我索性把年份写成1911年,也就是辛亥革命那一年。日子呢?权将阴历改成阳历吧。于是,我的生辰就成为1911年12月17日。
谁知这么一来,就得改下去了,7年在国外,无论领配给证还是住客栈登记,都只能照护照来填。1949年从香港来到北京,向派出所报户口,那时又是个机会。可我为了图省事,就又照填了。1958年北京大搞普选的时候,又为我提供了一次更正的机会。有位户警到我住的前圆恩寺院子里大声喊:“谁对阴阳历出生年月没把握,可以到派出所来核对。”我还真的动了一下心。怎奈那时候我已被七棍子八棒子打成臭不可闻的大右派,前途一片漆黑,哪还有心思去理会自己的出生年月!还是1979年访美,在耶鲁大学傅汉斯教授家里谈起我这个生辰问题。他随手从书架上拿过一本阴阳历对照表查了查,告诉我应当是1910年1月27日。那年我刚好交七十。活到七十岁,我才闹清楚按照阳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尘世的!
失恋
我在北新书局看过一些包括《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爱情小说,一颗心也为书中的一些情节和对话而颤动过。但我同异性没有过接触。一次圣诞节,看女校演戏,曾为一个扮演天使的姑娘所倾倒。然而连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更无从晓得观众中有我这么个崇拜者。
这家学校分高中初中。我每周担任二十来节课,从初一教到高三,学生中甚至有比我年长的。上课用的是赵元任的《国语课本》。为了使课堂不至于太沉闷,并启发学生对国语产生感情,我还特别选了黎锦晖编的一些小歌剧,作为辅助教材。当学生们对国语从冷漠变得热烈起来时,我就帮他们组织起一个以提倡国语为宗旨的“天籁团”。就在这个团排演一出独幕剧的过程中,我同一位名叫萧曙雯的女生之间产生了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
事情发生在话剧演完之后的庆功会上。一出戏演成功了,参与者紧张地劳累了一段时候,都愿再欢聚一下。记得那晚月色朦胧,晚会是在学校草坪上开的。学生们一个个上来唱歌,跳舞,讲笑话。快结束时,有人提议我也来表演点什么。这很突然,我事先没有准备,就唱了老姐姐教我的《小白菜》。那是一首描绘孤儿生活惨景的小曲。不料我还没唱完,就听到了嘤嘤的啜泣声。哭着的正是萧曙雯。事后我才知道她自己也是个孤儿。她那位当中医的爸爸续弦后,她在家里成了个受气包。小学毕业后,由于交不起学费,就去一家百货公司当店员。一天,原来的小学校长遇到她,答应供她念初中。那时她就是在校长的资助下求学的。最能把两颗心拴在一起的,莫如共同的遭遇了。我们之间很快就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我们曾偷偷在月下去海滨散步,一路互吐着情愫。在山脚乱石间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就坐在那嶙峋的岩石上拥抱和亲吻。南方姑娘喜欢打赤脚。有一次我伸手去摸她那白嫩的脚,说:“真可惜,北方姑娘总把这么美的部分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她微嗔地说:“碰上你这样的男人,就应该用布包起来才好。”
西洋人说爱情是“甜蜜的折磨”,是“傻子的智慧”。对我来说,它更像一颗好吃而扎手的毛栗,或蜜糖裹着的苦果。很快,我就尝到它的苦味了。
一张血盆大口一直隐藏在那里,准备吞噬她。原来那位校长绝不是个慷慨的慈善家,他早就存心要霸占她。回到北京后,我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国文专修班,但在他的指使下,所有我寄给曙雯的信都被扣留了,他也不准她写信给我。左盼右盼也盼不到回信,我预感到了不祥。1930年初夏,我丢下学业,借钱买船票,只身返回汕头,辗转设法在潮阳乡下一家小学里找到了她。那个歹人正以求婚者和债主的双重身份对她施加压力。这情形她没有据实告诉我,只是无限怅惘地面对着我。我硬把她的行李搬到汕头,买了两个人的船票,约好一道北行。然而上船那天早晨,她失踪了,只留下一张劝我立即北归的短信。我认定她变了心,足足咒骂了她好几年。1937年,我动手写了《梦之谷》。在这部自传体的长篇小说的结尾,我把她描绘成一个没有灵魂、无情无义的女人。
半个世纪后的1987年2月,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讲完学路过汕头时,才晓得当时那个居心不善的校长曾威胁她说:“要是你们两个人一道上船,我就把那小子干掉。”他是那里的地头蛇,当天在码头上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布置。曙雯为了不让我为她送命,才违心地写了那封绝情绝义的信。我在小说中错怪了她,其实她完全是由于爱我而丢弃我的。
这是我在刚进入青年时期就饮下的一杯苦酒。
在大公报当记者
《大公报》是我走出校门后的第一个岗位,也是我一生工作最久的地方。它为我提供了实现种种生活理想的机会,其中最主要的是通过记者这一行当,广泛接触生活,以从事创作。
1935年初春的一个下午,杨振声老师约我去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吃茶,在座的有沈从文先生和天津《大公报》的胡霖总经理。我原是在杨、沈二位主编的《文艺》上同报馆发生关系的,他们很自然地成为我的引见人。
当时《大公报》除了以青年知识界为对象的《文艺》,还办了个以小市民为对象的《小公园》,先后由何心冷及马二先生主持。另外,报纸还有11种由社会上的专家学者主编的学术副刊,胡总经理当时想物色的是一个既编《小公园》,又兼管那11种副刊发稿工作的人。其实,这并不完全符合我的设想。但是我明白一个青年初出茅庐,不能挑肥拣瘦。同时我也估计到,倘若把雇主规定下的任务全完成后,提出额外再讨点活儿干,他只有欢迎,绝不会拒绝的。因此,我就问:“要是我能预先把《小公园》编出若干期,您肯不肯临时找人替我发发旁的副刊,放我做点外出采访的工作?”老板听了,知道他收下的大概不是个懒汉,就眉开眼笑,一口答应了我这个要求,并且说定7月1日走马上任。北平之外,以前我曾到过上海、汕头和福州。这是第一遭去华北大商埠天津。一出东站,人山人海,乱糟糟的。同北平的东车站差不多,只是街道窄多了,人讲话嗓门大多了,这里胡同变成了“里”,街变成了“道”。洋车一拐弯,进了英租界,立刻整齐许多。只是同上海一样,站岗的都是些头上扎了红布、满脸胡子拉碴的印度巡捕。又一转,进了日租界。窄巷里挂的净是些写有妓女艳名的木牌。一下子就又拐入了《大公报》所在的法租界。洋车拉到三十号路,就在临街的一溜两层灰砖楼房跟前停下了。一抬头,《天津大公报》的木牌赫然在目。
万没想到这家大报馆竟然那么简陋!编辑部在二楼,只是个长长的统间,一排排地摆了五排三屉桌。迎门两排是由曹谷冰、许萱伯和王芸生坐镇的要闻及社评版(胡政之和张季鸾两位老板另各有小办公室),然后是国际版的赵思源、马季廉和费彝民,再进去是本市版的张逊之、何毓昌和高元礼。副刊和体育等在最后一排,(所以是“报屁股”!)校对和译电人员则挤在角落里。
胡老板把我作为“生力军”一一介绍给各版的同事———那是下午,上白天班的全在,上夜班的也来照个面儿。我同他们一边握手,一边彼此打量着。
编辑部里这时正弥漫着浓烟,到处还飞着煤屑。原来它的正对面便是法租界的发电厂,报馆就在发电厂那高大烟囱的阴影下。
宿舍是个方形房间。正好每个角落放一张床,中间摆一张公用的书桌。晚上会到屋友,才知道我们四人恰好来自四家不同的大学:南开、清华、北大和我这个燕大的。年龄相仿,同背景,自然很谈得来。他们大致向我介绍了这家报馆的机构:真正的东家吴鼎昌新近才辞去职务,去南京当实业部长了。他们也只见过一次。守在报馆的是胡霖和张季鸾,两位基本上是这么分工:胡主管经理方面事务,张主持笔政,但分工并不严格。下面究竟有几大金刚,他们也说不准,他们告诉我,《大公报》的一个特点,就是管经理部的有时也写社论,而负责编辑部的时而也过问经理方面事务。编辑部里好像分胡派张派,自然还有更硬的吴(鼎昌)系的人。不过,他们也搞不清,因为他们采取独善其身的办法,不参加报馆里的生日会,也不搓麻将。我听了,十分赞成。实际上,我们也成了一派———大学生派。
1933至1934年间,我在文学道路上拜了第二位师傅:巴金。他读了我那阵子写的一些小说,对个别人物或情节也表示过赞赏。但是他嫌我的视野太窄,要我走出个人的小天地,关心社会,拥抱同类。他还要我不仅要欣赏生活中的美,更要正视丑恶。在他的启发下,我写了《道旁》等小说。
那一年,在《我与文学》一文中,我就开始认识到:“对现社会没有较深刻理解的人,极难写出忠于时代的作品。”1936年又在《忧郁者的自白》中说:“在师傅的鞭策下,我渐渐学习着忘记自己,而又把广大人生同自己联系起来。”那趟塞北的旅行是我接触社会现实的开始。我原想毕业后重返内蒙,而且也不是没有这种机缘。只是当我一听说去了得当个官儿,我就坚决地打了退堂鼓。
从那以后,我这个有意识地不带地图的旅人,就天南地北地闯荡开了。
亲历二战大轰炸
1939年9月,英伦三岛上空尚未出现敌机踪影时,伦敦大学当局就遵照政府命令,失魂落魄地疏散到剑桥。转年在大轰炸的前夕,它却迁回伦敦。校内不少人自然感到困惑不解,甚至啧有烦言。
我当时的心情是矛盾的。当然我也贪生怕死,巴不得还舒舒服服地留在剑桥大学城,每晚踏踏实实地上床睡觉。但出于职业(记者)本能,我又庆幸伦敦大轰炸时,我能在场。从广播中得悉,来袭的敌机每晚都超过1000架次。8月20日那晚,竟出动了7900架次,而英国起飞应战的喷火式战斗机的数目也不相上下。那阵子夜夜得睡在地下铁道硬邦邦的站台上,白天一拉空袭警报,也得狼狈地四处找地方隐蔽。汉普斯特德的住所被炸了,到友人家去度周末时,房子又中了烧夷弹。然而我看到的是800万伦敦人在死亡面前的镇定,守秩序,而且依然保持着幽默感。这种民族素质值得报告给也在挨太阳牌敌机狂轰滥炸的重庆同胞。在《伦敦一周间》、《血红的九月》、《矛盾交响曲》以及《银风筝下的伦敦》中,我就用日记、通讯以及散文特写的形式,向国内读者着重报道了一个民族大难面前的精神面貌。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确实有点使命感。大轰炸之前,来自中国本土的庚款留英学生均已陆续回国了。那时留在伦敦的中国人,除我之外,主要是十几位马来西亚华侨和使馆以及中国银行的工作人员。我又是旅英华人中唯一的记者。朋友们每提到我在1944年联军大反攻期间当上随军记者那段往事,就认为我准是出入于枪林弹雨之间,冒了好大风险。事实并非如此。我这个人胆子不大。可是每次空袭后,为了报道大轰炸下的伦敦,警报一解除,我就踩着还在冒烟的废墟,踏访落过炸弹的地带。有时地下煤气管道炸裂了,四下里烟雾弥漫;更令人提心吊胆的是角落里的定时炸弹,或尚未爆炸的家伙。我平素大大咧咧,那会儿可丝毫也不敢冒失。
妄图称霸天下的歹徒野心家,总以为可以凭借残暴的狂轰滥炸来征服酷爱自由的人民。大轰炸却恰恰使英国人民抱成一团,攥成一个拳头。打那以后,人们都铁了心,再也听不到苟且偷安的议和声了。一度传说曾主张向希特勒乞和的退位爱德华第八世,也毅然赴百慕大去就总督职。
我是适逢那个岛国在物质生活上最匮乏的时期旅英的。足足有六年,每月吃不上一磅肉,每年只配给两双袜子。朋友请吃茶,得自带糖和茶叶各一小包,香蕉只见过泥塑的。然而在精神方面,那正是这个民族最光彩的时期。在大毁灭的威胁面前,他们昂起头,挺直了腰杆。
这就不能不令人记起当时为英国人民掌舵的丘吉尔。
人物名片
萧乾,著名记者、作家。1939年至1946年,赴英国任伦敦大学东方学院讲师,兼任《大公报》驻英记者,驰骋欧洲战场,成为二战时期中国唯一的欧洲战地记者。二战结束后,他采访了联合国成立大会、波茨坦公约会议和纽伦堡战犯审判等大事,写下《银风筝下的伦敦》、《矛盾交响曲》等著名通讯报告而名重一时。
文学创作上,萧乾代表作包括长篇小说《梦之谷》、回忆录《未带地图的旅人》、报告文学《人生采访》,译作《好兵帅克》和《培尔·金特》等。晚年他与夫人文洁若耗费五年时间合译的现代派巨作《尤利西斯》举世瞩目。1999年,萧乾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
摘自《萧乾回忆录》 中国工人出版社200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