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理发师》剧照
陈逸飞病逝,《理发师》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尽管陈逸飞和姜文为拍摄一事闹得拉下了脸,但对这个小说的艺术水平和引人的故事却从未产生过怀疑。理发师陆平为情杀了日本鬼子后,从上海逃到师傅所在的小镇,师傅的女儿宋颖仪爱上了他,日寇打进小镇,宋父把颖仪嫁给了国民党师长叶江川,从此,两情相望。但在乱世中,命运捉弄着陆平,这个理发师也始终没有走出这份爱的纠缠,他们相聚在新中国的阳光下……
1
和顺理发店在和顺县城家喻户晓,他的声名来自两个人:店老板宋丰年和理发师陆平。宋丰年是和顺县的大户,也可以说是大富,光在和顺县城的店铺就有10家,理发店只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给人理发,但他的理发店生意好,人气旺,全靠理发师陆平撑的门面。这名理发师来自上海,他为什么会从上海来到和顺?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这名上海人是理发店的招牌,是远来的和尚或深巷里的酒香、签筒里的上上签。所有进理发店的顾客几乎都是为他而来。
宋家二小姐宋颖仪是理发店的常客,她隔三差五便来洗头护发,这段日子几乎是天天都来。
宋家二小姐这天的光顾非同寻常,正如陆平这天给她做头发也非同寻常一样。
“我要嫁人了,你知道吗?”宋颖仪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陆平说。
“知道。”陆平说。他把茶籽做的洗发水倒在手上,然后揉搓在宋颖仪的头发上。
“嫁给谁知道吗?”“知道。”“嫁给谁?”“一个师长。”“师长什么样知道吗?”
“我哪知道?”陆平说。宋颖仪的头发被他揉搓起了泡沫。“昨天你给八路军剃头去了?”“是。”“昨天我来了没见你。”“哦。”“我要嫁的人不是八路军。”“哦。”“八路军不准讨姨太太。”“哦。”
“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嫁去做别人的二姨太了,你就没话跟我说吗?”宋颖仪身子椅子一同扭过来,仰脸瞪着陆平,她显然不想看镜子里那个陆平。
“别动,发水会把你的衣服弄湿的。”陆平边收拢宋颖仪头发上的泡沫边说。
宋颖仪不动了。陆平转到她的身后。两个人都背对墙上的镜子,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接下来的沉默究竟有多长,店里的挂钟显示得很清楚,但谁也不去看那挂钟。在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里,陆平为宋颖仪洗好了头发,又擦干了头发。
在准备给头发定型的时候,宋颖仪说话了。她要陆平把她的头发给剪了。
“剪了不好,还是留长发好看。”陆平梳着宋颖仪的长发说。
“我不想好看!”宋颖仪直率地说,但陆平听得出那是假话。他继续梳理宋颖仪的头发。
“你剪不剪?”宋颖仪的口气不容置疑,像是强的一方给弱的一方下的最后通牒。
陆平放下了梳子,但他也没有立即拿起剪子。他端详着宋颖仪的脸,思量着把头发剪短后整个头部或容貌所要起的变化。虽然面相是固定的,留着短发的宋颖仪容颜依旧好看,但那变化也将是很大的——那是整个人的气质的改变,是静与动的反差,是保守和浪漫的对立,是陆平心仪的文淑女孩的另类。
两三个时辰之后,宋颖仪果然变成了陆平担心或预想的那类女子——她因了短发而显得活泼开朗起来,“谁说我留短发不好看?”她说,“我觉得就是好看。不喜欢我的人才觉得不好看。”陆平尴尬地说是好看。宋颖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短发吗?陆平说不知道。宋颖仪说我就想试试我的胆量。我想我敢把头发剪了,就一定敢把我喜欢你的话说出口。我已经说出口了!
宋颖仪猛扎向陆平,把他抱住。“我喜欢你,可我就要嫁人了。你是理发师,你为什么不是师长?”
陆平不吭声,他需要用吻来回答,这也是宋颖仪所期待的。
他们吻得比洗发剪发的时间还要长。
2
国民革命军第34军71师师长叶江川的婚礼盛况空前,不是因为酒宴盛大,而是因为请来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
阎锡山的莅临令叶江川受宠若惊,他原以为请柬发出,能得到阎长官的贺电也就不错了,没想到阎长官亲自光临,还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只活鹿。阎长官送活鹿的意思简单明了,那就是祝愿40岁的新郎倌在20岁的新娘那里保持足够的阳气,而鹿血和鹿鞭是强有力的帮助。阎长官还以自己为例,证明是屡试不爽。但仅过了一分钟,阎长官便为送新郎倌活鹿感到了后悔,因为他看上了新娘宋颖仪。
阎长官头一眼看见宋颖仪就开始魂不守舍。他接过新娘敬上的茶,让茶水泼到了裤子和地上。新娘给他点烟,吸了一口后,因间隔的时间太长,吸第二口时烟已经熄了。
无数的人都看明白阎长官的失态与新娘有关,叶江川恐怕也不是傻子。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活动中,新娘便很少出现。为了转移阎长官的兴趣,叶江川动员了戏班子当家花旦袁凤兰全方位陪侍,这当然会有效果。但见惯了戏子的阎长官很快情绪低落,或者说心猿意马。他对袁凤兰一头披散的长发忽然生厌,这是他思念新娘的表现,因为新娘留着一头超乎寻常的短发,让阎长官赏心悦目、想入非非。“我走了。”阎长官动身摆出离开的架势,这是他再见到新娘的机会,因为他要走,新娘不可能不出来送。叶江川虽然嘴里说着挽留的话,但举手投足尽是欢送的姿态。他把新娘叫了出来。
“阎司令,再见,好走。”宋颖仪说着与阎锡山握手。
阎锡山将手按在宋颖仪的手背上,像一只青蛙。宋颖仪希望这只青蛙很快跳开,因为这只青蛙在用肢体撩拨她,让她不自在。
“你这头发?你的头发?”拥兵百万的阎长官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措辞。
“我的头发太难看了,”宋颖仪说,“丑得不敢见人。”
“不,不,好看好看,”阎长官说,“真好看。”
那只青蛙趁机一跃,跳到了宋颖仪的头上。“谁给你剪的?”“我自己要剪的。”宋颖仪说。
“剪得真好。”阎长官说。他终于把手抬开,顺势向送别的人们挥了挥,“再见各位。”
3
光顾和顺理发店的客人越来越少,可以说门庭寥落。但理发店和理发师到底还是迎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尽管她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是掌灯时分,理发店已经关门,理发师在后房门外冲凉,后房是他的卧室。
宋颖仪只等陆平把门开了一条缝就闯了进来,顺手关门后她就依着门板呼气,她显然在门外等得心慌。陆平也不轻松,因为如果仅是宋家的二小姐这时候来倒也罢了,但人家现在是革命军师长的姨太太,在敌占区出现,就不免让人心揪紧。陆平把宋颖仪拉到后房,把后门也关上后,才开始问话。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开门?”宋颖仪反问,她想哭不哭。
“我在洗澡,”陆平说。
宋颖仪看陆平只穿着裤衩,身还是湿的,开脸发笑。
“你来你爸知道不?”
“我还没回家呢,也不打算回去。”“那怎么行?”
“我说我回来看我爸。我说我想我爸。”宋颖仪说,她不看陆平,但是她看着他的卧室。
“你怎么进城?”陆平说。
“送我的人到了城外,就回去了。我换了件烂衣服,就混进来了。”
陆平这才仔细打量久别的二小姐,“你又留长发了。”他说。
“没人给我剪呗。”“你想剪我还给你剪。”“我才不剪呢。我胆子已经够大了。冒那么大险来看你。”
陆平站在宋颖仪身后,把她抱住。
和顺理发店这天晚上就像是来了一大群老鼠,疯狂地闹着,仿佛要把房梁震坍下来才算完。连续三个晚上,理发店里都是这样。
陆平说:“你回去看看你爸吧。”
宋颖仪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怎么回去呀?我爸那么胆小,见了我,还不怕得要命。日本人要是知道我回家,会害了我爸。”她说,“还是等打完日本人,我再回去看他。”
陆平不语。
“也快了,”宋颖仪说,“苏联已经出兵东北,日本人的日子不长了。”
“是吗?”陆平说。“颖仪,我给日本人做事你知道吗?你爸也是。”
“你给日本人做什么事?”陆平说:“我给日本人理发。”
“嗨,理发算什么?”宋颖仪说,“除非你把国民党军队师长的姨太太交给日本人,才饶不了你。”
“那你爸呢?”“我爸怎么啦?”
“他把胜哥给告了,”陆平说,“胜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该死。他害死了我姐,如果不是他想强奸我姐,我姐也不会掉下河去淹死。”宋颖仪说。
“也是,”陆平说,“胜哥这样死了也好,还算光彩。将来我死了也许名声比他还臭。”
宋颖仪堵住陆平的嘴,“不许你说死!你绝不能死,我绝不会让你死。要死我们一块死,我死了你才能死!”
他们的拥抱从深夜到天亮。
4
清除汉奸的运动如火如荼。在和顺监狱的一间牢房里,关着高元、宋丰年和陆平三个人。他们像栓在绳子上的三只蚂蚱,插翅难飞。
高元真诚地看着宋丰年,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有一个做师长姨太太的女儿,这是他们活命的惟一一条小路。高元说我早就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女儿,但是我没有告诉日本鬼。我对你够不够意思?宋丰年说够意思。高元说那你要回报我才行,你懂我的意思吗?宋丰年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我要先得救才行。我女儿要是救得了我的话,已经把我救出去了。高元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你有活命的机会,可别忘了帮我说话,救我出去,啊?宋丰年说一定。高元得到许偌,但还是不放心,因为还有个理发师的存在,是他求生的竞争者。他同样真诚地看着理发师,希望理发师把生的机会让给他。陆平说你放心,这里有三条命,我是第三条。高元说谢谢你,兄弟。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和谢意,高元把自己的铺位和陆平的床位做了调换,他睡在了马桶边。还有唯一一把被他长期把持的扇子,也易给了宋丰年专用。他悉心侍候宋丰年,为他赶蚊子、扇风、按摩,像一名孝子照顾父亲。
高元态度的转变,使一向对他敬畏三分的宋丰年成为监舍的老大。他充分享用着做老大的待遇。他看着左右两个懂事的小伙,多少年来没有儿子的遗憾,在监牢里得到终结。
行刑队11个人,站在前列的有9个,他们每人举着一把长枪,对着三个目标。
宋丰年、陆平、高元面对瞄准自己的枪口,丝毫不怀疑脚下就是生命的终点,已经没有活路可走。
一策人马飞奔而来,把阎锡山的手谕交给行刑队队长。行刑队队长把手谕内容向行刑人员做了传达。9枝长枪仍旧瞄准,所变化的是只对着一个目标。
行刑队队长手起手落,九枪齐声射出子弹,全打在高元身上。
5
宋丰年抱着女儿老泪纵横,血缘亲情溢于言表。他女儿身边是他女婿,像恩人般看着他这名岳父和站在身后的理发师。
陆平和叶江川是第一次相见。陆平称叶江川师长,但师长却称陆平表哥,“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按理我应该称你表哥才对。”他说。
被称做表哥的陆平从宋颖仪丢过来的眼色接受和认可了这个身份,并得到了善于见风使舵的宋丰年的进一步证实。“对,是颖仪的表哥。”宋丰年说。父亲的认定使宋颖仪找到了和陆平亲近的理由。她甜密地看着陆平的眼睛说:“表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你要是回上海,我跟你一起去,去看姑妈。”
陆平说:“我想回去。我五六年不回去了。”
宋颖仪说:“你才五六年,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上海呢,也没见过姑妈。我要跟你去上海,就可以见到姑妈了。”她转而看宋丰年,似在征求父亲的同意,实则在做某种暗示。
宋丰年说:“方便就去。”
宋颖仪挽过叶江川的手,说:“你是说江川呀,他当然会让我去啦。他说过等抗战胜利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是说过?”
叶江川说:“我说过,说过。”
宋丰年盯着陆平,说:“你真的要回上海?”
陆平说:“我说我想回去,但没说一定要回去。”“我看这样,”叶江川说,“上海暂时就不去了。和顺那边也不好呆了,你们就留在我这吧。”他看着宋丰年和陆平,“岳父大人就安心养老,小表兄呢,就给你找个事做。就在师部当参谋,怎么样?”
陆平的表态至关重要,他说:“我在上海当理发师的时候,也杀过人,是一个日本人,当然我想那是误杀。”
“很好!说明你有当军人的天性嘛,”叶江川说,“就好好干吧。”
一旁的宋丰年想申明什么,女儿阻止了他。宋颖仪说:“爸,年轻人的事,你不管了行不行?”
6
少校参谋陆平每天的工作是把师长要看的文件送给师长和把师长看过的文件收回,这是参谋长给他的任务。这个任务轻而易举,但是责任重大。
叶江川接收陆平送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把看过的文件交给陆平。整个文件交接的过程也就一分钟,加上四分钟来回,在机要室或参谋长办公室还要两分钟,一共七分钟,七分钟里还有六次敬礼,这就是陆平一天的工作。
七分钟以外的陆平不再是参谋,而是理发师。经常把陆平叫唤去理发的全是参谋,他们今天这个叫,明天那个喊,现在你理,待会到我,五个参谋轮流使唤陆平,每人每次都能拉来六七个打算理发的人,总之让陆平理个没完,时刻充当理发师的角色。他们巴不得全师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参谋不懂军事,只会理发,也只能理发。只有如此,才能平掉他们心中的不服,因为这个低贱的人,第一次穿军服就是少校,而他们是从战场豁出半条命才得到军衔的。
叶江川让陆平给自己理发的用意显然与参谋们不同,因为他没有参谋们那种心理,在这一点上他的行为光明磊落。他认为陆平业余时间为他人理发是好事,可以得到很好的人缘,值得鼓励。他让陆平给自己理发就是一种鼓励的行为,当然他的头发也该理了。
“理完发后跟我回家,”叶江川说,“颖仪今天生日,叫你和我一道回去。”
师长对陆参谋的一句家常话,让一旁听见的其他参谋感到意外,他们的鄙视变成惶恐。
7
宋颖仪的生日家宴不欢而散,陆平在部队的作为是宋颖仪不快乐的原由,她显然识破军中有人拉扯陆平干老本行的意图,“这些人明明不怀好意,”她指责丈夫说,“你还偏偏去凑份?陆平本分实在被人耍,你也看不出来?什么脑子你?耍我表哥还不是扫你的脸面?”
“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叶江川一脸羞恼,看着陆平,“你告诉我都是谁?我明天统统把他们降职!”
“没有谁,”陆平说,“是我自己自愿的。我是理发师,三天没有人找我理发,我就手痒。”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少校!”宋颖仪说,“以后,不许你再给人理发了。”
陆平不吭声。
“好了,从明天起,我不许任何人再找他理发就是。”叶江川说,他摸着自己的头,“不过,我的头以后还得陆平来理,在家里面理。他理得是好,颖仪,你看他给我理得好不好?”
宋颖仪瞅着丈夫,浅笑道:“当然啦,人家十几年吃的都是理发这碗饭,还有理得不好的?”
“什么时候我把这身皮脱了,”陆平看着自己的军装说,“我还吃这碗饭。”
“没出息。”宋颖仪说。
“本来嘛。”陆平说,他站起来,“我走了。”
宋颖仪说:“去哪?”
陆平说:“你认为有出息的地方。”
摘自《理发师》 凡一平著 即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