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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五万字的小说《桃花灿烂》25日全国公映,看得不少年轻人泪流满面。早在三天前就看过该片的方方自己也认为这是目前她的作品改编得最好的一部,甚至超越了当年冯巩演的《埋伏》。该作品只在台湾发行过单行本,在内地多是杂志刊载,特加缩编,以飨读者。
星子和粞从不碰爱情话题
粞几乎一点也不记得父亲的样子,父亲是收到回来落实政策的通知而从乡下回家的。
当母亲和父亲相隔二十多年再度见面时,母亲从脸上到举手投足处,无一不表现出对父亲的鄙夷。母亲和父亲只讲了一句话,争吵就开始了,以后每三五天一次,循环往复。
这是1980年夏天的一段日子。粞在装卸站甲小队,星子在丙小队。但星子她们丙队常作为辅助工派到甲小队去干活儿。粞在那几十号人中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味道,除了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外,他永远穿得干净且得体,和他一口略带文气的说话习惯都使他有别于人。
星子和粞家相距二十分钟的路。每逢加班或学习回家晚了,粞总是将星子送回家。那一路,星子总是很活跃、很高兴。星子和粞从来没有碰一碰爱情这个话题,从来没有。甚至,两个人,星子这么觉得,都在躲避着它。现在想来,粞当时若痛痛快快地提出和星子交朋友,星子一定会满口答应,而且会感到快乐无比。因为星子在心里是那样的喜欢粞。
但是粞什么也没说。粞后来解释说他很自尊同时也很自卑。
星子那天拿了大学招生考试的报纸一路狂奔地来找粞时,粞正在拖板车。粞放下车把一字不漏地将那条消息读完后,心里很受震动。星子两目放光,星子说:“粞,一定要考,我们一起复习。”
粞亦十分兴奋。粞说:“当然考,怎么复习,你晚上来我家好不?”
粞在卸车时,对勇志说了考大学的事和自己的想法,勇志说:“你可别让人家一边政审一边骂你也不屙泡尿把自己照照,就凭你这反革命的爹,居然也想上大学。”
粞在勇志的话前,完完全全地泄了气。恰在这天下班时,站长王留找了粞。王留说:“公司要办个理论学习班,站里推荐你去。”粞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运气。粞想,万一大学不录取,这儿又说他不安心工作,再不看重他,那么,他一辈子就得拉板车了。毕竟上大学是渺茫的事,而去理论班和当小队长却是实实在在的。
粞于是拿定了主意。星子极失望。
星子一鼓气考上了大学,在粞认识的人中,也有很差很差成分的人也考上了大学,粞失悔了。
粞对自己说,如果他是所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而不是一个搬运小队的小队长或助理员之类,星子会如现在这样拒绝他吗?
粞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想水香固然是一个因素,但并非是最主要的。
粞放弃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粞有一天晚上到星子那里去还书,路上遇上了水香。粞那时没什么杂念,只是还算喜欢水香。但更对他要紧的仍是星子。
不料一日,事情发生了突变。那是星子过生日的那一晚。粞说他晚上来陪她。粞带去了一支长笛,为星子买了一条头巾,星子高兴得大喊大叫,粞好兴奋,粞觉得自己好想亲亲她。
粞同星子说一阵又吹一阵。粞心里十分的愉快和惬意。粞几乎想把星子揽入怀,告诉她他爱她。在粞脉脉含情的目光注视下,星子低下了头。就恰在那一刻,一个女孩在门外大声叫喊了起来:“星子!星子!”
星子迅速恢复常态,开门出去。那女孩笑嘻嘻地说:“那个男的是谁?他们都说你有个男朋友是搞搬运的,我说怎么会呢。星子那样高的眼光怎么会瞧得起搬运工,是吧?”
星子说:“就算是吧。”
女孩一阵风似的走了。星子进屋时,粞的脸色有些发白。
粞真真切切听清了星子和她同学对话的每一个字。粞怀着几分淡淡的哀愁,走在淡淡的月光下。粞同时也有几分恼怒。粞想我既然高攀不上你星子,就让我寻个老实的温柔的头脑简单的女孩吧。
粞胡思乱想时,不期然正遇上了水香,水香端了一个脸盆又拎了一只桶,迎面走来。
水香说:“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呀?”粞说:“和谁?和星子?下辈子吧。”水香说:“你和星子不是好得要死要活吗?”
粞说:“放屁,谁造的谣?我连星子的手都没拉过呢。”
后来,水香便常去粞那儿,并渐渐地帮粞干活儿,有一天水香洗被套时洗得满头大汗,便脱了春装,紧身的尼龙衫将她的身子裹得线条十分清晰,粞好一阵冲动又好一阵感动,粞想这样一个女孩子对我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粞异样地叫了一声“水香”,便冲了上去。
粞放弃了星子之后,才明白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被他放弃了。
粞一直不知道星子是如何闻知他和水香的事的。直到星子上大学。粞送她过江时,站在船舷边。粞便是在船行江上时听她讲了那段往事。
星子说那天仓库停了电,有几个女孩拿出了带进仓库的毛线织开了毛衣。粞在秋天里要度过他二十岁的生日,星子要为粞织一件浅灰色的毛线衣来祝贺粞的生日。星子问织一件男式的毛衣得多少线。一个女孩说毛衣的主人是粞吧?星子笑了,算是一种默认。水香慢慢地站了起来,水香逼近了星子,然后开口说:“星子,我希望你不要管粞的事。因为我和粞的关系已经定了。”
水香说着掏出一张粞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送给我亲爱的水香,爱你的粞”几个字。
星子三天没上班,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疼,疼得彻骨,三天之后,粞在星子的眼里便是另一种色彩了。粞低下了头。踟躇了一下,还是说:“我不介意你爱不爱我,你尽可以去爱别人,但是我请你允许我爱你。”
粞的话非常温柔,星子的泪水便淌了下来。
不会同粞结婚,但摆脱不了对粞的依恋
星子好久没见到粞了。星子常想,如果世上不曾有过水香,那该会怎样呢?每想过后,星子都能很清楚地回答自己,那将还会有木香、火香、土香之类。粞抵抗不了那种诱惑。
粞和水香到底还是吹了。水香的舅舅坚决反对水香找粞这样成分的人,警告水香,同粞结婚不光影响她水香前程,而且对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结果。水香想想害怕了,便打了退堂鼓。她的父母方知女儿已不是黄花闺女了,一怒之下,找到粞门下要求赔偿。粞无奈,水香家提出一次二十元钱,问水香多少次了,水香说有二十多次。粞清楚自己同水香上床并未达到十次,粞付给了水香五百块钱。
自尊的星子不再登门去找粞了。恰这时间里,家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客人。这是一个正在上军事院校的男孩子。他叫亦文,是母亲大学最要好的同学余丽的儿子。
亦文原说在星子家呆一星期的,一星期又过了三天,亦文仍无离意。星子的母亲暗中对星子说,“亦文喜欢你,你也热情点,他比粞强。”
几天下来,亦文的诚恳与温柔使星子突然间产生一种倾诉感。她好想把她心里淤积了许久许久的痛苦疑虑彷惶以及欲爱不愿、欲罢不能而产生的千般焦虑,统统地倾泻出来。
当星子说到水香时便开始了流泪,往后,她的泪越涌越多,最终泣不成声。终于他们拥抱在了一起。
寒假前夕,星子偶尔遇到勇志。勇志说:“粞结婚了,和沈可为的妹妹。他现在接替了沈可为,还入了党。”
这一年的冬天到得很早,仿佛秋天刚走。粞走出法院,同沈小妹分手时,他才注意到天地全白了,白得刺眼。两年的风风火火的事业,两年的平平淡淡的婚姻,宛如一个梦。
沈可为突然冒出一个远在美国的姨母。姨母带了一双儿女回国探亲。姨母的女儿竟是稀奇古怪地爱上了有妇之夫沈可为。姨母问沈可为可愿去美国发展。沈可为走了,被公司除了名。粞的大势已去。
才几天,站长王留便通知粞,请粞离开调度员的席位,重返小队。终于有一天,粞昏迷在了工地,送到医院抢救醒后,勇志找了个熟人为粞做了全面检查,粞留在了医院。再过了几天,全站都晓得粞得了癌,是肝癌。
粞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给星子写了封短信。信说:“星子,我得了癌,想见你一面再走。”
粞寻了副扑克牌,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开“六关”。在粞开完三关时,他忽而心有所动。门被轰地撞开了,一个泪水滢滢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粞惊喜万分,他脱口叫了声“星子”,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臂,他们拥抱在一起。半夜里,粞和星子几乎同时醒来。星子泪流满面,呜咽不能成声。粞说了一句:“星子我不想死。”
早晨,星子给粞熬了麦片粥,又执意地要喂他吃下去。星子是含笑告辞的。粞眼里涌上了眼泪,粞说:“星子谢谢你。你没有使我空手而归。”
粞的父亲搬动粞时从粞的枕头下翻出一张纸条。上面说:“我走了,请把我的骨灰丢到长江里,粞。”
大约九个月后,星子在预产期还差几天的一个日子里,生下了一个男孩。在半月后的一天,儿子睁开眼睛迷迷漾漾地望着她时,她的心“格登”地跳了一下。那小小的、黑亮的眼睛是多么奇特呵。星子想:我的天,那是他吗?在她默思中的辽远之地,一片桃花开放成云霞,轻逸地起伏动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