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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罗荪
孔罗荪先生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是一位不应该被忘记的人,他有过重大贡献和功劳。第一个大贡献是在抗战时期,他积极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建立和组织,编《抗战文艺武汉特刊》。
罗荪手里一直保存着一套相当完整的《抗战文艺》杂志原刊。后来,证明这是全国惟一的一套(抗战时期,后方没有好纸,《抗战文艺》的大部分都是土纸所印,不易保存)。《抗战文艺》是惟一一份由抗战初期坚持办到抗战胜利的全国性文学刊物,有极大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罗荪在八十年代把它捐献给了文学馆,文学馆遂把它定为“一级文物”,成为“国宝”,一直好好地保存在保险箱内。
罗荪的第二大贡献是打倒“四人帮”之后,在他担任《文艺报》主编之初,和荒煤共同主持座谈会,为一百二十部著名当代小说平反。
罗荪的第三大贡献是受巴金先生的委托,负责筹建中国现代文学馆。文学馆正式开馆后,巴金和罗荪一起荣任名誉馆长。
罗荪夫妇1978年调到北京,暂住在老和平宾馆的平房中,那儿离我家很近。他们常到我家来和母亲聊天,母亲也常常到他们的住处去做客,走动得很勤。巴金先生到北京开会,母亲常以主人的身份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有一次在青海餐厅请饭,有罗荪、曹禺作陪。巴金先生不善言词,微笑地坐着,态度极其和善。罗荪先生很有办法,冲着年轻的女服务员说:“你们都念过《家》吧?这位就是《家》的作者。”小姑娘们大吃一惊,一时不知所措。罗荪不紧不慢地说:“一会儿请巴老签名,多难得呀!”姑娘们兴奋得大叫,把巴老围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
罗荪一派绅士风度,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是位处理日常事务和矛盾的能手,人人都觉得他是个忠厚长者,由心底里亲近他,尊重他。
就这么一位可爱的人,身体却渐渐不行了。他开始健忘。抓起电话来,却忘了要说什么,喃喃不知所云,对方让他说话,他却在慌乱中问对方:“您有什么事?”对方说:“不是您给我打电话吗”他惭愧地摇摇头,狼狈地放下电话,望着电话发呆,心里不服气,拍拍脑门,怪自己的坏记性,然后,努力地想,样子极其庄重。
疾病终于把他打倒,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完全靠夫人周玉屏料理一切。1993年初,罗荪过生日,文学馆同仁去家中看望他,向他献花。问他:“我们是谁呀?还认识吗?”没想到他居然慢慢地说了七个字:“文学馆的老伙计!”夫人和女儿都大惊:这是他多少天来第一次说话,而且说得这么好,这么准,这么俏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京派”汪曾祺
汪曾祺最后的十年爱画画。一次,我问他:忙些什么?他说:练画,每天“糟蹋”好多纸!他的画很像他的文章,是些小画,雅气,很有品位,是典型的文人画。他的画和他的文章颇有共同之处,观其画能咂摸出他写文章的特点。那就是说,甭管写什么,也甭管多么短,一定想办法弄出点特别的来,给人一个惊喜。
沈从文先生有两个大弟子,一位叫萧乾,早一点;另一位叫汪曾祺,晚一点。其实,可以把他们三位归为一派。这一派,在30年代,有一个名称,我的一位同事,是王瑶先生的高足,吴福辉,专门研究30年代文学,尤对当时的“京派”、“海派”和左翼文学有研究。吴福辉的书是为“京派”翻案的,出版之后,颇得萧乾老和汪曾祺老的注意。他们都挺高兴,说了好多兴奋的话,显然是非常认同。“京派”教授作家,人虽然极为“绅士”,却偏偏眼睛向下,用一句很时髦的话说,平民意识很浓,写出了不少同情贫民为穷人伸冤的好作品。从这个角度上看,汪先生是“京派”文学的最后一位大师。
汪先生还有一组文章也是首屈一指的,是一大批写吃食的散文。起初,发表在台湾的《联合文学》上,一期一篇,持续了好多期,内地的人不大容易看见,真是可惜。他写得真好,是这方面的冠军,其成就超过了梁实秋先生。
听汪先生聊天和谈话也是一大享受。我听过他在两次会上谈老舍先生。他说他是老舍部下,在50年代初,有过不少接触。我记得他说,老舍先生爱才,对他,对林斤澜,都另眼看待。他说,他喜欢老舍,喜欢赵树理。他说自己“服”他们。谈话之中,我觉着他有不少独特的角度,很新鲜,很有见地。
我想起一次在聂华苓女儿家的文人聚会。汪先生手里捧着一杯酒躲在一间小客厅里,和一位朋友边喝边聊,谈天说地,他衣着随便,坐得很舒服,两只眼闪着光。酒入肚,而故事即由他嘴里源源不断地飘淌出来,自然,轻快,便当,日后写下来都是他的美文。这是一种汪先生的典型形象,一个可爱的和高雅的说故事者的形象。
胡先生学画
谈到母亲胡絜青的画,我想我应该尽量脱离亲情去观察,所以,我先要把称呼定位在“胡先生”上,这样,也许,能更公允一点。
胡先生会大写意,她也会工笔,而且两个都好。
这和她同时遇到了两位大师有直接的关系。她在五十年代初,几乎同时,拜齐白石先生和于非先生为师,向后者学工笔。齐先生也会工笔,但又仅限于昆虫;而于先生的工笔则非常全面,主要是花卉和鸟类。于先生教书是无保留的。他知道很多画工笔画的窍门。譬如,他常去故宫带学生临摹古画,由于去的次数多,和工作人员搞得很熟,人家允许他进入库房。他便无意中在故宫的有残缺的古画上发现了秘密。原来工笔画的背面也是上色的。这样,正着看,植物的叶子就显得更有层次,很饱满,变化多端,非常贴近事实。于先生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胡先生。胡先生画牡丹叶子的时候,就多次一道一道翻来覆去地涂颜色,常见她把画绢或画纸翻过来,掉过去,一会儿在正面着色,一会儿在反面着色,结果,同一片叶子,在不同的部位,有深有浅,错落有致,非常厚实,完全是立体的效果,逼真之至。
胡先生跟齐白石老人学画的时机非常好。五十年代初正值老人生活安定,心情愉快,身体状态也好,每天平均作画三四张,处于创作的巅峰期。胡先生每周去他家一至两次不等,一呆就是一天。这样,齐老人作画的一切秘诀都被胡先生尽收眼底。齐老人晚年收徒教艺的办法是两个:一是他作画时让学生观摩,这个,或许,胜过许多说教和理论。二是学生拿自己的作品去让他评点。后者也让学生非常受益,齐老人平时作画时并不说话。惟独此时,他会讲一些他的作画心得,当然,往往都是带规律性的东西,非常宝贵。譬如,主要树枝或花枝在作画时尽量不要呈“十”字交叉。后来,当有人拿一些齐老人的作品要胡先生鉴定时,她一眼就能看出真伪。她有一次无意中带去几尾小河虾,活的,给齐老人看。齐老人随手就将小虾扔进自己画画用的大白笔洗的清水中,然后把脸伸到笔洗上,一动不动,居然看了一个多小时。胡先生也不敢惊动他,任他去看,但从此懂得了一个道理:全世界有名的齐氏虾的画法是打哪儿来的。
胡先生在大师的启发下,也养成了写生的习惯。
老舍的写作速度
老舍先生写文章并不慢,可是,也不快,架不住一生勤奋,成了多产作家。
年轻的时候,他一天能写两千字。当时一部长篇小说大约十五万字。暑期里可以天天写,一天两千字,七十天左右便可完成。写顺了手,写入了迷,还可以提前二十来天;不过,大热的天,挥汗如雨,手臂之下垫着手巾,防止汗透纸背,倒颇有几分“玩命”的架式。
这种习惯差不多维持了一辈子,当了职业作家之后,也基本上如此。
脑子不停地转,身子做什么呢?他有他的办法和习惯。
一是玩骨牌,一个人玩。他的一副骨牌跟随他走了一辈子,永不离身。写半个钟头,停下来,坐在床边,玩一阵骨牌;脑子却仍在稿子上,思索着下一段,想好了,把牌一推,站起来,走向书桌,再写。
二是摆弄花草。种菊是他的拿手。菊花以多品种而著称于世。多的时候,家中有一百多个不同品种,总数有三百余盆。老舍先生每写一段文字,需要活动一下腿脚,便走到院中,浇水,剪枝,拿虫,施肥,换盆,一趟一趟地穿梭在院中,默默地忙碌着。手和脚忙着,脑子仍不停地思索。想好了,放下喷壶或者花铲,拍拍手,坐下来开始写下一段。
老舍写作的速度,总体上看,在他的一生中起伏不是太大。既没有特别慢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快的时候,总是一副字字推敲的样子;但是,创作也有丰收年和歉收年之分。丰收年的写作速度一般较高,可达到日产两千字,甚至三千字;歉收年的写作速度一般较低,平均日产千字。不过,这里说的“歉收”仅仅是指数量,质量倒不一定,也许恰好相反,往往写作速度越慢,作品质量越高。1936年的《骆驼祥子》,1944年到1945年的《四世同堂》,1961年的《正红旗下》,都属于速慢而质高者。正如老舍自己所说:“虽然每天落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二千字,可是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心中并没有休息,依然是在思索;思索的时候长,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
老舍爱用心里“转圈儿”这样的比喻。他说要用写诗的方法去写散文。写散文,文字须在脑中转一个圈或几个圈;写诗,每个字须转十个圈儿或几十个圈儿。倘若用写诗的方法去写散文,习惯了脑子多转圈儿,不断推敲,笔下便会精致一些。
老舍主张文章在发表之前要多改,甚至反复改。他说:什么叫剧作家,剧作家就是“锯作家”,对自己的剧本不断地用锯子锯,不断地加工。
老舍喜欢当众朗诵自己的作品,包括小说和剧本在内。他常常在家中招待一群朋友听他朗诵。目的是两个:一是征求意见,听听大家的反映,准备接受批评和采纳建议;二是自己念着感觉一下,有没有拗口的地方,有没有废话,听听语言的音乐性如何。在老舍先生晚年,他的朗诵成了一项特别受欢迎的节目,远近闻名,他自己也乐此不疲,越发热衷,而且常常把这一条当作一个好经验,告诉年轻的写作朋友:写完了,不忙发,多念几遍,不会吃亏的。
老舍先生和齐白石老人是好朋友。他发现齐老人下笔并不快,和看画的感觉相距甚远。画公鸡尾巴,表面上看,似乎是大笔一挥,一蹴而就,潇洒之至。现场观画,原来齐老人行笔相当慢,很慎重。齐老人是天天作画的,天天有定额,而且没有节假日,生了病,病后还得把病中落下的画补出来。多次观察下来,老舍先生把齐老人视为同党,觉得完全是一个脾气,心心相印。
摘自《大爱无边》 舒乙著 漓江出版社 2004年版 32.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