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也十二万分焦急地想看看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爱美的她,以往每天出家门都要偷偷照一眼镜子,看看头发乱不,红领巾系端正了不,衣服好看不。然而,在医院四个月,她见不着镜子!她想要母亲给她看看镜子,可那时的女孩儿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的。有日,她突发奇想,双眼盯着母亲,想从母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可是,母亲有意无意地别开脸就是不让她正视。
春天过去了,很快,她这个烧伤病人便深感到夏天的难捱!
1972年初夏,组织上送她赴庐山疗养,母亲陪着她。刘焕荣从上饶经南昌转车去庐山,在火车的玻璃窗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被毁的面容,虽然模糊遮蔽了恐怖感,但是,她还是深深地被自己的容貌给惊骇住了!这是我吗?瘦骨嶙峋、光着脑袋、鼻子只剩下两个洞,嘴巴可怕地向外翻开!不,这不是我!15岁的女孩本能地举起双拳向玻璃窗猛砸,可是,这残损的双手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只有颓然掩面而泣!身旁的母亲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只有陪着她流泪。
庐山,素以“雄、奇、险、秀”闻名于。登上庐山,山奇、瀑奇、云奇、雾更奇。可第一次登上庐山的她却没有一丝游兴。悲哀和绝望又一次淹没了她。
看着刘焕荣终日闷闷不乐,吃不下睡不着,只是以泪洗面,他们很是同情,却不是陪着她流泪,他们总找法子逗她笑,说故事、讲笑话、吹口琴,夸她有双漂亮的黑眼睛,羡慕她有个好妈妈陪伴着。他们希冀她快乐起来。
医护人员对她们母女俩也分外照顾,劝她们到庐山四处走走散散心。
终于有一天,焕荣在母亲的陪伴下,从疗养院走了出来,看着绿树鲜花环抱的如琴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听着小鸟在枝头啁啾,小焕荣忽然有种感动,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感动。母亲牵着她下了青石台阶,就是白居易题名的“花径”了。只见两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小焕荣的眼光追随着它们,不知不觉中,她笑了。转眼看母亲,母亲也笑了。母女俩都流下了高兴的泪水,因为她们没有忘掉笑!沉默寡言的母亲告诉她,当年,白居易结庐花径,题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这第一次散散心,她们就走得蛮远,到了仙人洞。母女俩还手牵手走上了飞出山峰的一块悬石,上刻“纵览云飞”,她们坐了下来,请照相的拍下了刘焕荣烧伤后的第一张照片。
懵懵懂懂中,她似乎就这样成熟了,似乎就此明了人生的意义,醒悟到幸福就在你的身边。
没烧伤前,14岁的刘焕荣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弋阳县城。在他们眼里,小小县城比他们的铁砂街大多了,还有滔滔信江,和江畔巍然屹立的叠山书院,那是方志敏烈士少年时读书的地方。
烧伤后,她到了上饶,这次又路过省城到了庐山。活着,真好。她说:妈,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母亲泪流满面,紧紧攥住了她残损的双手。
从1972年到1977年,她几乎每年都由组织上送往上海瑞金医院或静安区医院进行植皮治疗,夏天则送往庐山疗养。
因为她的皮肤烧伤面积实在太大,植皮必须要她自身的皮肤,得等她的皮肤长好,得一次次一次次地慢慢植。同时,因为新植的皮肤太柔弱,经不起一点点碰撞,她全身常常出现这一块那一块的溃疡,惨不忍睹,还加上疼痛不堪。她们母女俩觉得已经花了国家不少钱治病和疗养,母亲自己本是医生,就从药店买来药膏、药棉和纱布,每天在家里帮她换药。
母亲上班去了,大哥早已参军去了河北,大妹去了株洲姑姑家,小妹、小弟上学,这个家就只剩下她和奶奶,奶奶心疼她,只让她好好养伤,说,急不得,天塌下来也得扛着。又说,你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心烦就看看书。她是爱看书的。但成天呆在家里,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常倚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的亲友匆匆汇入上班的人流。同班同学来看她,她知道她们有的去了纺织厂,有的去了纺器厂,有的去了服装厂,有的就在旭光参加了工作……她的眼里流泻出对她们的真诚羡慕。她也想工作!
她想工作,做梦都想。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家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你能做什么呢?你是个别人看一眼都会被吓着的残疾人,守大门的活儿都不会让你干!
但家里人知道她的倔强和执著,她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她就一定会坚定不移地朝着预定目标前进,哪怕一天只前进一寸。
家里人知道,她早已在默默地走向工作的那一天。她默默地学会了生活自理。走路、洗脸、刷牙、吃饭、穿衣,她用残损的双手苦练,终于,她能不依靠别人自我料理这一切,而且,她走路走得飞快,从她的背影看,还真看不出她是残疾人呢。
执拗的她还是向旭光垦殖场领导提出请求,她希望自食其力,有一份工作。
场领导望了她半天,叹了口气:唉,说来你不要伤心,你是个连夏天都过不去的人,你还能做什么呢?她也一时语塞。
她不怨领导的话刺耳,想想后,她沉静地回答:从今以后,我再不去庐山疗养了。
领导急了:哎,我绝不是这意思,你可不能这么倔呵,该疗养还得疗养。
话出口是容易,可要兑现并不容易。
她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就在旭光家中过夏季这一关!
1978年夏季,她没有去庐山。
老天爷仿佛有意考验她,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热的时间还特别长,几乎从立夏热到十八只秋老虎过后!
由于她的烧伤面积太大,身躯大部分没有毛孔排汗,热,就全热在心里。一个人,就像置身于火海之中,胸口闷得就像要爆炸!没有办法,她就用一桶桶凉水浇身来灭火!夜间,她就光着上身睡在露天下,太热了,爬起来又用冷水淋身。她的额头倒是能排汗的,无时无刻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子滚滚落下。母亲和奶奶实在看不下去,劝她:慢慢来吧,还是去庐山躲躲?不!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咬紧牙关,一天一天挨过去!一个夏天,度日如年。她真不敢想象一个夏天是怎样过来的。但是她终于熬了过来。(未完待续)(作者:胡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