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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转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年轻号手在战争结束回家,发现他日夜思念的未婚妻已同别人结婚,因为家乡人流传他战死沙场。年轻号手痛苦之极,便又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孤独之旅,陪伴他的只有那小号,号声凄婉悲凉。有一天,一个国王听见了他的号声,也听到了号声里的哀伤,便把他唤来。听了号手的伤心故事后,国王很同情他。于是请老百姓来听这号手讲他自己的故事,且静心聆听那号声中的哀伤。日复一日,年轻人不停地讲,人们不停地听,只要号声一响,人们便来围拢他,默默倾听。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号声不再那么低沉凄凉。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号声开始变得欢快嘹亮,变得生气勃勃。
这个故事经我又一次转述,可能字里行间已经沾染了习惯性淡漠,可是,我相信,故事里面的号声将会在我们每个俗世之人的耳边响起,因为孤独而忧伤,因为倾听而温暖,因为温暖而不孤独。
我们每个人都很孤独,我们每个人又因为站在我们身边孤独的另外一些人而不孤独,这一切都因为我们身在俗世,俗世就是这样,如此粗鄙而温热,又如此遥远而亲近。
俗世就是围拢在号手身边聆听的那群人。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属于俗世,所以不要和我谈那些天才或者疯子。牛顿、康德、尼采、荷尔德林、卡夫卡……他们也许和各种各样的男人与女人有过短暂的亲疏关系,但大多数都独身而终。这些人本身便是异数,俗世在他们超人的智慧里被忽略,在疯狂的激情里被湮没。他们承担的似乎不是一般人的欢乐与痛苦,于是,可以抱着骡子喊兄弟,可以看见一个人变成一只甲虫,然后慢慢死去。当他们用纯粹精神的尺度去衡量世俗时,得到的是冰凉的整个外部世界,而内在自我,则与这个世界永远隔离。所以,即便能温柔地提出“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最后却在自闭疯狂里走过决绝一生。
彻底孤独就能抵达世界的彼岸么?让那个号手远离人群,自吹自忧,如勃拉姆斯用三个字母概括自己的人生那样,“F-A-E”,“自由——然而——孤独”,然后就可以聆听到上帝的声音?我们该怎么生活,我们这些凡俗的人,需要怎么一种不彻底却温暖的生活?
人,生而孤独,生存世界却如一张网。网里是琐碎的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我们每个人被网罩住,大抵脱离不了干系。常常,这张网会剥夺我们生活的纯洁性,使我们疲于奔命,身心分裂。繁琐的人际细碎的细节,折磨消耗着我们有限的生命。可另一方面,这张网却也是我们生存的保障,它的真实可触提供了一定角度之上的可靠的生存意义。网中央的我们,也许始终都受这样两种声音的呼唤,一种声音召唤你拥抱友谊爱情以及任何亲近的关系,另一种则提醒你独立孤独远离人群。欲望世界凡俗人生里,往往前一种声音更倾向于福音。因为恰恰就是那些平常温和的人生琐事,悲欢离合里缝缝补补的情感,熨贴着脆弱卑微的心灵。从这个意义上说,世俗生活拯救了不纯粹的我们。
正如海子的好朋友骆一禾说的,无论是血缘关系,是婚姻关系,还是社会关系,都会像一只只手紧紧抓住你的肩膀,你即使想离开也不太容易,因为这些手会把你牢牢按住,海子自杀时显然没有按住他肩膀的有力的手。
伤心的小号有了倾听,孤独的路途有了凝视,肩膀上有了救赎的手。
我非常庆幸在我的肩膀上有无数只这样的手,普通的手,让普通的我温暖地平安地活着。(文/徐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