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书店好比女孩子逛街

　　董桥先生在伦敦，走进了“世界上最大的书店”———福艾尔斯，他这样写道：“我穿过食谱部，我穿过传记文学部，我穿过儿童读物部……我看到整排海明威躺在那儿。我看到史坦贝克。我看到吴尔芙。我看到乔艾斯……我整个人真有点昏了。”

　　读着董桥先生的文章，我也真有点昏了。英国菜再不济，有那些个书架可以“穿过”，也足以弥补人生了。读着，不禁想起沈从文的话：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沈从文先生写下这个句子的时候，一定微曛着，因为经过如此岁月的人，“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种微曛也明明白白地在董桥文章里，让我们跟着他，失踪在那个汪洋的书店里，继续“穿过电脑部，穿过工程技术部，穿过莎士比亚部……”

　　自己做书也十来年，没有培养起更高雅的爱好，日常里最重要的户外活动就是逛书店了。逛书店，重音落在“逛”上，好比女孩子逛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但近几年，我却是越来越错过大书店了，虽然我很知道大有大的难处，但是进了门被人家首先当作窃书贼，换了谁都不会乐意。服务员对图书的摆放理直气壮地不知道，主要的任务是防人窃书；门卫自是有权检查你的马夹袋，一本书一本书地核查，好像认定你没付钱。而前天中午的遭遇，几乎终结了我的福艾尔斯梦。

　　午后，我特地去一家大书店买一本书，跑到专柜前，没有找到要的书，于是去问营业员，营业员说，书都在书架上，架子上没有那就是没有了。我不死心，跑到电脑查询台去查找，营业员听了书名，立马回我，早卖完了，现在断货。回到办公室给出版社朋友打电话去要一本，朋友答说，这书还没出呢。“然而，然而我们这里的大书店已经卖完了！”他笑笑，大书店都这样，如果告诉你没有，你会说，这么大的书店怎么这书也没有，告诉你卖完了，你自然就闭口了。

　　剑桥的台维，查令十字街84号的杜尔

　　就这样，怀念起一条小马路上曾经红火过的一家小书店。走进书店，老板是个爱书人，正在给远方的熟客寄书，电影中那样，他已经给从未谋面的女读者寄了五十年的书。总以为书店老板，就应该像金耀基先生笔下“剑桥的台维”，“充满了人间温暖与尊严”。金耀基先生说得好，剑桥并不是完全靠杰出的大人物的巨掌支撑起来的，它还靠许多有名无名的小人物全心全意的贡献与服务。对于伟大的剑桥之子，剑桥人固然会用各种方式来感念与爱戴，而对不算伟大却对剑桥有功的人也一样礼敬不减，譬如对一位兢兢业业在剑桥打了五十年字的白蒂小姐，剑桥人慷慨地给她荣誉博士的学位，甚至把同样的荣誉给了一位石匠。更不用说剑桥的台维了。台维，是剑桥一书贾，现在成了两间小书店的店名，店里的书摆放极不规则，所以找书很费劲，这要是在大书店，无疑是一大罪状，可在台维，就成了充满悬疑与刺激的“打猎”，你不知道你会捕获到什么，所以常有意外的欣喜。

　　金教授在剑桥的时候，“去台维，几乎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日子久了，与店里的老伙计还会有了一点淡淡的友谊。老伙计四十年前来的时候，老台维刚刚故世。然而台维的书香却成了剑桥的一部分，就像王家学院的礼拜堂一样。书店不在于大小，也不在于找书的难易，台维的意义在于，剑桥的历史与人情，亦是靠他和他的书店播送的。

　　台维的故事跑到查令十字街84号，就变成了书缘与情缘。一个穷困的美国女作家看了书店的广告，于是寄钱去买书，竟因此与书店老板杜尔通了五十年的信？想来，即便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这些心灵鸡汤，也慢慢降了温，不然电影《诺丁山》里，为什么要派出大众情人休格兰特来为英国的小书店做广告？

　　原来这里也有台维和杜尔

　　其实，北京或者上海，风雨蹉跎，也总有些台维或者杜尔的影子。有一年在京城，公共汽车上售票员找给我一大把硬币，不要还不行。于是一路叮当到了三味书屋，也摆出一副“不要不行”的架势，交进柜台，老头一手接过硬币，一边说好家伙。他的和善倒叫我不好意思，问，行吗？行！你要下回有硬币还拿我这儿来。那一个“行”，让我自此对北京话特有好感。

　　这样的书店，上海也有，像顺昌路上的凤鸣书店，在那里经常可以碰见老面孔。后来，书店要转手，风声露出去，马上就有人在新民晚报上作了一篇“悼凤鸣”，江湖一场，我心戚戚。今天，季风书园成了约会朋友的地方。因为进门四张大桌子，你要的书都帮你理好了，只要你掏钱，就可以拿走。而且，更有招牌效应的是两大布波掌柜，骨子里的人文关怀一点不输给大学教授。下午，他们常常在陕西路书店坐堂，不刻意地等谁，但是天天有各路人马路过，向他们兜售一些传奇与流言，然后，他们再巧妙地把这些小道与店里很贵的书一起捆绑搭售给下一拨客人，或者写成文章，兜给天下人，希望天下人都去他们那里买书。（王为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