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难铸就我们的筋骨，痛苦强健我们的脊梁——
那应该是我生命中最为惨淡和艰难的一段时光了。
六后前的那个秋天，我高考落榜，穷家薄业的父母无力供我复读，更何况小弟小妹已读到初中最关键的一年。为了让他们更好地读书，我这个当大哥的做出牺牲便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挥泪告别积劳成疾的父母，随村里的打工汉们一起来到河北省石家庄。
那一年，我十八岁，第一次离家出远门。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为什么会与这座城市连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最终会带给我什么。望着川流不息的小汽车和一幢比一幢豪华气派的高楼大厦，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和我身边的打工汉们，如何在这座繁华喧闹的城市里，找一份工作，找一个栖身之所。后来，经人介绍，我们来到一家施工队，主要任务是挖地下管道和修马路。想到这就是我的“工作”，一种沉沉的失落感掠过心头，我忽然觉得，读书的日子已成为遥远的回忆，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出卖廉价劳动力的打工汉了。
我没有想到，后来工地分组包活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搭伴，就连本村同来的老乡也惟恐避我不及。很快我就明白了，那些打工汉认为我是个刚从学校出来没有多少力气的“软鸡娃”，有意躲避我。当然更让他们瞧不起的是，为了节省，我用馒头蘸酱油过日子的“吝啬”。
我感受到了比肉体劳累更为痛苦的精神上的歧视。除了忍受，我无力拒绝和回避。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更清楚自己是一个第天只挣伍元钱的打工汉。我无法跟他们相比，不考虑入不敷出也不在乎囊中羞涩。我不能奢侈，不仅舍不得那几元钱，更重要的是我怕“吃”掉弟弟妹妹的学费。
我开始了自己另外的“伙食”。我用食堂里买来的馒头蘸着酱油，勉强打发每个日子。起先，我和那些打工汉一起吃，后来经不起那种反差带来的刺激，就躲到工地的建筑村料旁偷偷地咽下那些咸乎乎的馒头块。每当看到那些吃得满嘴油腻打着饱嗝的工友用斜眼冷冷地瞅我时，我就像当众被人侮辱了一样难受。
在那种忍饥挨饿忍辱负重的窘境下，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也是在那种窘境下，我在忍爱一种胃口的折磨之后，开始以拼命读书的方式去满足另处一种“胃口”。
我常常拖着软得像山药蔓子的身子，从工地上回来，胡乱地往嘴里塞几个用酱油蘸过的馒头，然后，强打精神走向工地附近那家小书店。记得有一次，我到书店看到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定价是二十五元，正好是我五天的工钱。如果我买它，除了忍受挨饿的痛苦，还得多干好几天，便不买，我实在舍不得。两种胃口在脑中进行激战，终于我还是一咬牙买了书。我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风中似乎飘浮着迷离与浪漫的音符，还有一股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时浓时淡的气息，它们都在强烈地诱惑着我。也许在那些霓虹闪烁彩灯高悬的地方，正在上演着美丽而热闹的人间喜剧吧。我忽然一阵心酸，我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在这座城市里，我只是一个连肚皮也不敢填饱的打工汉。
每次买书对我而言，都是一次既痛苦又幸福的折磨，我读的书随着馒头蘸酱油日子的渐长而后逐渐增多。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除了在工地上拼命干活以证明我是个好小工外，更多的时间是在别人休息时，躲在工地那堆建筑材料旁拼命地读书。多少次我蹲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平凡的世界》里主人公孙少平那种生活在社会底层却与命运挑战的坚强不屈的精神感动得泪流满面，我觉得那时的我就是孙少平。
那年冬天，一直到腊月二十八，我才和村里的打工汉们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石家庄赶回家里，年终结算时，除去生活费，我一共挣了一千四百元钱。我至今都记得，当包工头扯着嗓子喊到我的名字时，周围那些打工汉们表情复杂的脸，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想信我这个“软鸡娃”可以挣那么多钱。当我把揣在怀里的这叠皱巴巴的散发着刺鼻汗酸味的钱交给父母时，母亲抚摸着我削瘦的脸和鸡爪子一样的手，心疼地哽咽起来。我硬是咬着嘴唇没哭，那一年我刚好十九岁。
那年的冬天，就是这笔钱使我的弟弟妹妹得以读完初中，顺利升入了高中。也是那年冬天，我一下子长大成为男人并开始懂得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