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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七月底,二十军来到南昌。除二师的一部暂驻城外,其余的部队便四散在城内各处驻扎下来。我们二十军教导团驻在城东面的新营房内。
从石灰窑动身的时候,就听说这次行动的任务是东征,讨伐叛变革命的蒋介石。经过“四一二”以后一连串反革命暴乱,特别是七月十五日武汉政府的叛变,同志们个个都憋着一肚子气。因此,一听说东征,大家都高兴得很,恨不得一下子投入战斗,报报这血海深仇,消消胸中的怒气。但是,部队来到南昌以后,却停下来不走了,而且生活也慢慢平静下来。教导团照例是每天“三操两讲”,进行着日常训练;只是多了一项夜间紧急集合演习。这使得人们心头不由得打上了个问号。
七月三十日下午,突然接到军部发来的紧急通知:下午两点钟,团长以上的军官到军部开重要会议。
“大概要有什么新的行动了吧?”我暗自思忖,连忙动身到军部去。
军部驻在省政府附近的圣公会(现在的星火路小学)里。我赶到时,其它团的团长和师长大部都来了,贺龙军长已在那里,正摇着大蒲扇在和大家随便地闲谈着什么,不时进发出一阵大笑。我坐下不多久,开会的人陆续到齐了。
“开会!开会!”贺军长笑着招招手,大家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来。我看了一下表,正是下午两点正。
“今天召集大家来,有件重要的事情谈一谈,”贺军长收敛了笑容,随手把手里那只大蒲扇一扔,按着桌面站起来,“大家都知道,国民党已经叛变了革命,国民党已经死了,我们今天要重新树立起革命的旗帜,反对反动政府,打倒蒋介石。”
说到这里,贺军长停顿了一下,眼睛严峻地扫视着到会的人,屋里静静的,吸烟的早悄悄地把烟头掐熄了,打扇子的也停住了手,一个个都定睛望着贺军长。贺军长把声音压低了些,又说:“我们大家在一块都很久了。根据共产党的命令,我决定带部队举行起义!你们,愿意跟我走的,我们一块革命,不愿跟我走的,可以离开部队!”
这些日子闷在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原来党在酝酿着这样一个巨大的行动啊!望着军长那英俊、刚毅的面孔,我觉得自己的心兴奋得怦怦直跳。不知谁低声地说了句:“军长决定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坚决跟着走!”这话道出了人们的心情,大家一致表示:拥护这一行动,坚决起义。
贺军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好,从今以后我们要听从共产党的领导,绝对服从共产党的命令!现在,我们来把起义的计划研究一下。”
接着,贺军长便宣布了起义的计划。和我们同时参加起义的还有十一军叶挺同志的部队,和朱德同志领导的南昌军官教育团。我们二十军的任务是解决省政府、朱培德的第三军军部和所属的一部分部队。
贺军长在布置任务,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有的掏出小本子记些什么。眼看一二师的任务都分配完了,还没有提到教导团,我不禁有点发急了。我正想说话,贺军长已点到了第三师的第六团:“驻大校场营房的七十九团,由六团负责解决。傅团长,你们怎么样?”
“好。”坐在我身旁的傅维钰团长连忙回答。看着傅团长年轻的、略带紧张的脸孔,我想:六团是新建立的,一色的新兵,从未经过战斗锻炼,而要打的七十九团又是敌人的主力团,如果搞不好,会影响整个起义计划的。于是,我站起来说:
“报告总指挥,这个任务交给教导团行吗?”
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显示自己,而是出于对自己团队的信赖。教导团的学生有一部分是原二十军的下级军官,一部分是由我从武汉保安总队带过去的学兵队队员,这都是些有战斗经验的老战士,除这两部分以外的学生则大部分是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员和“马日事变”后湖南湖北各地逃往汉口的党团员农运骨干,这些人政治觉悟高,进军以来情绪一直很旺盛。我的信心就是建筑在他们这种基础上的。
贺军长望着我,问道:“有把握吗?”
“有!”我肯定地回答。
“好,就交给你们。不过你要注意,一定要用突然袭击的打法,一下子收拾掉他们。”他看了傅团长一眼,又对我们两人说:“六团的任务改为警戒。现在你们两个团马上换防。”
我俩立即坐下来,各人给本团写了一个命令:立即准备换防。命令经过军部参谋的手,分头发下去了。
在我俩起草命令的时候,会议还在进行。这时任务已分配完毕,开始由参谋处人员讲解一些细节规定。行动时间:当夜一点钟;行动信号:三声枪响;认别符号:左臂缠白手巾;口令:“河山统一”。最后还讲了讲夜间行动的注意事项,各部队区域的配合等。一切行动都规定得既明确又详尽。我一面记着,一面暗想:从这些具体规定就可以看出,对这次行动领导上是经过了周密的研究和准备的。
开完了会,我又到军需处去了一趟,领取七月份的军饷,带着满满的一黄包车钱回到了驻地。
当天下午,部队就开始换防。我们教导团移到了六团原来的驻地大校场营房。进营房之前,全团两千多人黑压压地坐在大校场操场上,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都紧抱着枪,在纵情地唱着《国际歌》和《少年先锋队队歌》。望着这些年青战士们的面孔,我对完成任务更增强了信心,心想,再等几个钟头,当三发信号枪一打响,他们就会象小老虎似的猛扑向敌人,把这一团敌兵干净地吃掉的。
为了保守秘密,我竭力压抑着自己那兴奋的心情,走到队前,简单地讲了讲换防后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地说:“上面对我们教导团的训练很重视,军长可能亲自来看我们,检查我们的训练成绩;也可能在夜里朵。要是军长来了,我们就要夜间紧急集合,希望同志们注意,可不要给全团丢脸。”接着,我把各总队的营房地区分了一下;第一总队驻在营房外西北面城墙边的一个庙里,因为一总队战斗力比较强,从那个庙里出来穿过大校场,便可直接攻击敌军营房的正面。其他三个总队全部住进营房。这营房在七十九团营房的北边,与七十九团的营房只隔一道一人多高的矮墙,战斗起来只要翻过墙去,便可直到敌军的住室。这些,都是在军部会议桌上和傅维钰同志商量好了的。
讲完话,各总队的大队长将部队带入营房,整理内务,我和参谋长周邦采同志①则带着各总队长前去“拜会”敌七十九团的朱团长。这个看来很平常的礼节性的访问,是教导团整个起义战斗计划的重要部分。
朱团长外号叫朱胡子,是朱培德的嫡系军官。四十多岁了,胖胖的,蓄着老长的一把络腮胡子。大概因为羡慕二十军的声威吧,对我们的接待还热情,一见面,就客客气气地说:“嘿,你们都这么年青,真是英雄出在少年!”
这话倒也不假,我们这个团的总队长们大部是黄埔一期的,有两个是党员,都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轻气也盛,再加一身俐索的穿戴:一色灰布短裤,打着软绑腿,头戴软帽,比他们这些老军阀自然精神得多。不过,我还是故意恭维了他几句:“我们是晚辈,哪有朱团长经验多见识广。难得有这么个同院驻防的机会,特地来讨教讨教!”接着便问起他这个团的情形,并且借口熟悉地形、增长见识,要求他带我们到他们营房里外去参观一下。
这个老家伙着实昏聩,经我高帽子一戴,便不知怎么是好了,满口答应:“好,好好!”就高高兴兴地给我们介绍他这个团的情况: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有什么重火器,各营连驻地是怎么配置的……介绍得又具体又详尽,连每个战士有多少子弹都给我说了。我听着,不由得心里暗笑:等我们的枪一响,你就该对这种过分的热情后悔了。
接着,朱胡子又领着我们在营房内外参观了一圈,敌营的地形也弄清楚了。这是一幢很大的青砖瓦房,他们全团都驻在这幢房子里,房子被一圈一人多高的矮墙围着,墙外是一道一人多深的干沟。营房北部,就是我团驻的那幢营房,两个营房的门都向西边的大校场开,中间只隔一道矮墙。我们只要越过墙来,冲进房门,敌人便是“瓮中之鳖”了。我仔细地察看着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当走到围墙边的时候,看到墙有几处坍塌,我忽然心里一动,忙装着关心的问:“朱团长,这些地方豁着,会不会跑兵?”
朱胡子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理着胡子说:“不要紧,晚上有警戒。”
我连忙点头,装作无心地告诉三总队长冷相佑②:“看见了没有?这里放了警戒了。”
这样看了约摸有一个多钟头,当我们“辞谢”了朱胡子,走出敌营大门的时候,一个具体的战斗方案便暗暗拟成了。
当晚九点多钟,我召集了大队长以上的干部,宣布了起义的命令。一听说要起义,同志们个个眉飞色舞。几个总队长也明白了刚才到敌营“拜访”的意义。冷相佑一拍大腿跳起来说:“刚才我还嫌参观的时间太长了,早告诉我们要起义,我们看得还要仔细些哩。”
“朱胡子向我们报告的情况已经够用了。”周邦采同志开玩笑的说。接着,我宣布了全团的行动部署:一总队提前行动,沿大校场外的一条沟偷偷运动到敌营西边正门前隐蔽,负责攻击营门;三总队担任迂回,沿墙外的护沟进至敌人的东南方,在白天看到的几处缺口附近隐蔽,听信号后,干掉敌人的警戒,冲进敌营。二总队抽调一部分人作预备队,其余每人拿一条长凳子,隐蔽在敌我之间的那条矮墙下面,待正面与侧后行动起来以后,将凳子一放,越过墙去从北边进攻敌营房。四总队全是徒手学生,他们的任务是先在墙内呐喊助威,待主力部队攻入敌营后,跟上去收缴敌人武器。
部署完毕,又向他们交待了起义时间、标志和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嘱咐他们:行动计划先不要向下传达,只告诉学生们睡醒点就行了。
各总队长分头布置去了,我和周邦采同志又回想了一下整个战斗计划的一切细节。一切都很周到,实在没有什么了,但却谁也不敢入睡。我不时地就要看一看表,也怪,表针好象走得特别慢,简直使人怀疑它是不是停了。
十二点过去了,八月的第一天已经来临。各总队开始行动起来,营房里穿衣服声、低语声,板凳的撞击声……开始零乱地响起来。一总队也派人来报告,他们已经开始向敌营大门运动了。
正在这时,副官告诉我:七十九团派人来了。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副官,一见我就慌慌张张地说:“我们团长要我来问问,你们这里在干什么?要我禀告侯团长,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误会!……”
“哪里,哪里,”我连忙安慰他说,“我们是夜间演习,请不要误会!”说着,我向副官使个眼色,要他把这位“来使”拖住,便走了出来。
一天的暑气早已消尽,夜,清亮亮的,满天星斗,使人神清气爽。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凝神望望夜空,不由得又想到这些日子那风云变幻的情势:早在一个多月以前,武汉的汪精卫就在和蒋介石眉来眼去了,白色恐怖开始袭击着这个革命的首都。也是这么一个星光满天的夜里,我被迫离开了武汉三镇保安总队长的职务,转移到二十军去。那时,我们几乎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而现在,我们又从血泊里站起来,又把刀扬在反革命的头上了。
我正在想着,忽然三总队来人报告:敌人营房里开始有动静。我连忙跑到墙根,听了听,果然,敌人好象在起床了。看看表,离预定的时间已经很近,同时,听到市内传来激烈的枪声,事不宜迟,我即向各总队下达了命令:开始攻击!
“嘭——哒哒哒!”一声清脆的枪声接着一梭子机枪,在敌营门前响起来——一总队打响了;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总队也冲进了敌人的院子;二总队的同志们也已跳上板凳,翻过矮墙象潮水似的涌进敌人院子里。一时,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在敌人营房里响成一团,敌人非死即降,纷纷缴械蹦。战斗结束时,我叫传令兵拉出了敌人的两匹战马。这两匹马是我在跟着朱胡子“参观”时就看中了的。
战斗完全按原定计划进行,起床的一部分敌兵很快被解决了,其余的大部在被窝里被抓了起来。俘虏一批批的被赶到操场上,枪枝在操场中央堆得象座小山。四总队徒手的同志们围着枪堆,兴高采烈地挑选枪枝武器。这情景使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从黄石港乘船到达九江的那天,当船要靠岸的时候,拖驳一调头,一只木船被甩翻了,半边露在水面上顺流而下,那上面载着一个中队的全副枪枝。当我得知后,立即和军部副官长乘小火轮赶了一程,也没追上。回来后我们赶快找到贺龙军长请求处分。谁知贺军长不但没给处分,反而乐观地对我说:“没有关系,只要有人,搞枪好办嘛!我们可以缴获敌人更多的枪来武装自己的。”果然如此,现在在我们的面前枪枝已经堆积如山了。反革命的武装是随时都可以装备革命战士的。
就在我们收缴敌人枪枝的时候,在敌人堆里不时有人低声地叫着:“同志,同志!”要求我们的战士把负责人找来谈谈。我仓卒地见了几个,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的回答都差不多:“我是党员,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吧。”有的还谈出了在我军中的一些可靠的关系。仔细查对是来不及的,当即把他们集中起来,和我们教导团的一部分军官和学生,,合编了一个补充营。
战斗结束得很快,一个多钟头以后,整个大校场营房里的枪声停止了。我们立即派人向军部送出了报告:任务完成,敌七十九团全部消灭。
注释①
周邦采,中共党员,河南唐河县人,黄埔军校三期毕业,曾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七军第二师师党代表。一九二八年在河南组织农民暴时,在战斗中牺牲。
② 冷相佑,中共党员,山东人,黄埔军校一期毕业,“八一”起义后在广东潮州战斗中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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