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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之火——“八一”起义前后朱道南见闻

2007-7-25 15:13:52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长沙“马日事变”后,以汪精卫为首的武汉国民党反动派的反共活动已渐露端倪。大概是七月中旬的一天,我记得正好是星期一,我们中央政治军事学校的学生去参加一个盛大的纪念周大会。汪精卫就在这个纪念孙中山的周会上,公开发出反共叫嚣。接着他又在武汉中央日报上发表文章,宣布所谓“第三’国际的阴谋”,号召人民和他一齐反共反蒋。其实,他早已和蒋介石勾结反共,他之所以要在反共的同时举反蒋之旗,无非是借此掩人耳目,笼络人心。

  随后,两湖的反动派也和南京的蒋介石一鼻孔出气,大肆烧杀革命的工农群众,缴工会、农会的枪枝,到处追捕共产党员和进步分子。在中央政治军事学校,唐生智更以打野外为名,把党团员包围在武昌城外的虹山,企图将我们全部消灭,幸由叶剑英同志设法解围。后来,我们就被编为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的军官教导团。

  反动派虽然在反苏反共上一致,但其内部始终是有利害冲突的。汪精卫的实力主要是靠张发奎,在当时的几支部队中,以张发奎的力量最强。但他没有地盘,自己所驻的两湖地带不能长久立足。送时大革命已失败,全国局面混乱。汪精卫、张发奎想乘机扩大自己的力量,七月底就在武昌南湖誓师,声称东征讨蒋,命令叶挺,贺龙同志的部队做先锋,开往九江待命。当时大家都知道,贺龙同志的二十军和叶挺同志的铁军二十四师是由共产党领导的,力量很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汪精卫、张发奎想运用共产党的力量,向蒋介石讨价还价。

  这次誓师,张发奎还慷慨激昂,煞有介事地发表了演说。我们教导团的同学也武装齐全,向九江进发。

  八月五日晚上,我们到了九江。我和老乡谢拙民、公今寿正在谈论反动派到处镇压革命群众的事,忽见另一老乡杨的很激动地跑来说:“有不少同学到南昌去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问原因,外面已吹起集合号。三千多学生,全副武装站好队后,上面叫“向右转,跑步走”。我们对不叫拿枪感到奇怪,已进入一个大广场。广场上几盏汽油灯照得雪亮,场的一头放着一张大方桌,上面站的是张发奎。队伍站好后,张发奎讲活了。他说:“同学们,我把你们的枪收下了。”说完向大家看看,我们心里更奇怪。过了好一会,张发奎才又讲出一句话来:“贺龙、叶挺在南昌叛变了。”“叛变?”我脱口而出。身旁的谢拙民用肩膀碰碰我,轻声然而兴奋地说:“咱们的人起义了。”“起义!”我的心立刻高兴得砰砰跳动。这时张发奎突然痛哭流涕地嚷道:“我的第二方面军被贺龙、叶挺带走了十之七八呵。”当时,除了贺龙、叶挺的部队起义之外,被他们带走的还有第十师的一半,十二师、二十五师、二十六师的一部分人。这使张发奎的实力受到很大削弱,难怪他当众号啕痛哭啦!

  张发奎接着假慈悲地说:“你们当中有不少是共产主义的信徒,我不难为你们,现在贺龙、叶挺已到会昌,和蒋介石派去的钱大钧的十八个团正在战斗。你们谁是共产主义的信徒,自己去找好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没有路费,到我这儿来领。”讲完后他去了,我们也被带到了宿营地点。

  我们被关在营房里不准出去,大家思想上很混乱,心里急得要命。杨的问道:“咱能去领路费吗?”公今寿嘿嘿一笑说。“张发奎当真不吃肉啊,咱们用不着找他这个假菩萨,晚上溜出去,还真能饿死!”“晚上溜出去?”谢拙民对公今寿看一眼,“你还没有被恽代英同志批评够!又要自由行动啦?”我和谢拙民、公今寿有一段自由行动的历史,那是在一九二七年春,我们未经组织同意,就从武汉中央政治军事学校跑到长沙参加黄埔军校第三分校。后来在长沙经历了“马日事变”,又跑回武汉找恽代英同志,进中央政治军事学校。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受到恽代英同志的严厉批评。公今寿见谢拙民提到这段旧事,不响了。谢拙民分析说,“现在朱培德到处抓人,我们跑不出去。我们是共产党员,一切行动要听组织的指示。”大家就没有再讲什么。

  第三天,已经走了一批人,也有些走了以后,又跑回来,因为朱培德、张发奎都在抓人杀人。根据支部传达的指示,我们全部跟张发奎去广州。至于为什么要跟张发奎去广州,大家仍然心中无数,也有不少同志不满意。

  再过一天,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但反动派对工农群众镇压的很厉害,我们看到街上冷冷清清的,布告很多,有贺龙、叶挺的,也有宋庆龄、邓演达的,更多的是张发奎宣布贺龙、叶挺“叛变”和朱培德镇压共产党的布告。街上标语也很多,大都是工会、农会贴的,内容是骂蒋介石、朱培德等新军阀投降英美帝国主义,出卖革命。

  我们向前走了一段,看到有一群群的工人农民,手里拿着镰刀、斧头、铁棒和削尖的毛竹,在包围朱培德的司令部。朱培德下命令抓人,抓到了就枪毙,一批又一批,不知他杀了多少。我们对朱培德的暴行痛心疾首,恨不得与工人农民一起投入战斗,将万恶的国民党新军阀抓出来碎尸万段。

  回到驻地,听到一个消息:朱培德要清党:说中央政治军事学校的共产党员很多,而第二方面军军官教导团是由这个学校改编的,所以他要消灭这批人。大家心里很紧张,又没有武器和他拚。

  次日,我们又出发了。前面打着的却是第二方面军第四军军官教导团的旗帜。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我们才知道是这样的:朱培德亲蒋介石。他有三个军驻在江西。张发奎誓师东征讨蒋时,他的态度很暧昧。“八一起义”后,他的部队首先遭到起义部队的痛击,损失不少。受到这一沉重打击后,他就更疯狂地残杀革命群众,当然不肯放过我们这批学生。但这时,张发奎还有些力量,特别是他的第四军,也是一支能打的部队,,我们这些学生的战斗力也不差,张发奎估计教导团的共产党员已跑得差不多,留下的是忠于自己的力量,如果让朱培德消灭了,是他张发奎的损失,但又觉得犯不着为这点学生与朱培德冲突。正在犹豫不决时,他的总参谋长叶剑英同志向他建议:将我们这批学生保存下来,与第四军军官教导团合并,这样可以瞒过朱培德的耳目,如果朱培德追问,就说已经解散;即使朱培德晓得,也不敢找第四军的麻烦。所以我们打起了第二方面军第四军军官教导团的旗帜。叶剑英同志就兼任我们的团长。

  出了九江,我们走往沙河车站。走在前面的是我们这些徒手的假的第四军军官教导团的学生;走在后面的,是荷枪实弹的真的第四军军官教导团的学生。当我们从庐山下面经过时,公路两旁站满岗哨,他们个个将上好刺刀的枪平端在手,而且两旁岗哨相距很近,我们走过时,刺刀尖常刮着外衣。

  从沙河上火车到南昌已是八日下午。下火车后只走了一条街,我们看到房屋被炮火摧毁得很严重,看样子是打过硬仗的。街上没有行人,敌人在起义部队撤走之后,对南昌的革命群众进行了残酷的屠杀,有些尸体还没人收殓。我们很想到街上去看看,但进入宿营地后就不准出去。

  炊事员跑了好几条大街,没有买着晚饭菜。杨的乘这机会想溜出去,就对连长说;“我保险能买着。”连长同意他带着一名炊事员出去了。

  到六点钟光景,杨的果然和炊事员挑回了两担蔬菜。我们很奇怪,问他怎会买到的?他轻声说:“等吃完晚饭详细讲。”看他那讲话的样子,知道里面有些曲折。

  吃过晚饭,我们围着杨的,听他详细叙述买菜的经过。

  “我知道城里是再也买不到菜了,就领着炊事员往乡里走。乡下的房子也被反动派烧了不少,一片凄凉景象。我们到了一处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庄,走了好几家人家,大多是老弱妇幼,个个怒目相视,明明园子里有菜也不卖,说情愿留着喂猪。我们又跑了几家,情形也一样。最后跑到一家小草房里,我们刚向里面的一位老大娘说明来意,外面草堆里突然跳出一条三十来岁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铡刀,对着我就往下砍。我赶快往旁一闪,叫道:‘你怎么可以杀人!’他往门前一站,挡住我们的去路,嘿嘿笑道:‘只准你们放火杀人,就不准我们杀人?’说罢又举刀劈过来。我连忙说:‘你把话讲清楚再杀。’他又哈哈一阵大笑,然后严厉地说:‘免得你们这些笨蛋去做不白之鬼,老子就费些口舌。你们抬头看!’他用手向外一指,‘给你们烧的房子还少吗?给你们杀死的人还少吗?今天告诉你,老子就是共产党,你们休想回去报告了!’他将胸脯一拍,接着说:‘共产党是杀不光的,只要有工人、农民,工会、农会就会永远存在!懂吗?把头伸过来!’我恍然大悟,他把我们当做反动派了。在这紧急关头,为了消除误会,我不得不向他解释,说明自己也是共产党。这炊事员是党的积极拥护者,他也极力为我证明。可是大汉不信。他说:‘部队里所有的共产党都跟贺龙、叶挺走了。’我只好将我们被改编的经过,对他讲了一遍。他迟疑地说:‘你们真是共产党?’我又把我们被张发奎缴枪,朱培德要消灭我们的情况告诉了他。这一带的群众都知道中央政治军事学校里有很多党团员,他见我讲得真切,终于相信了。他将铡刀往地一扔,一把抱住我,流着泪叫声‘同志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老母亲,从房里给我们端来两碗水。他叫老母亲赶快给我们去割菜,我向炊事员使个眼色,炊事员也跟着去了。

  “我们互相问了名字就交谈起来。他告诉我,本来全庄有八个党员,起义时全部参加了,有三个是当天夜里牺牲的,留下的五个人都要跟起义的部队走,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要留个人领导农会,就将他留下来了。起义之前,他们庄上就受到反动派的烧杀,他回庄不久,反动派又来了部队进行大烧大杀。年轻力壮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不了几个。他这个农会主席,只好领着一些妇女和老年人坚持斗争。虽然力量不大,但已拧成一条仇恨的绳子,大家的革命意志都很坚决。前天,他们庄上逃出去的地主回来了,带了几个武装来捉他,没捉到,结果将他父亲捉去害了。他流着泪说:‘同志,要是贺、叶的部队不走,和我们在一起该多好啊!’我也不知怎样回答,只好鼓励和安慰他一番。

  “这时,炊事员进来说:‘莱装好了’。我问:‘怎么这样快?’炊事员说:‘大娘到几户人家串了串门,一会儿就有不少人挑着菜送来,咱四只箩筐装也装不下。’我走出门一看,果然,四只箩筐装得满满的,地上还堆了一大堆。

  “我看时间不早,就向大汉道别。我从身上摸出两块大洋要付菜钱,大汉发急地说:‘你这算什么同志啊!这不是欺人吗?’我也不好意思再讲什么,又将两块大洋放进口袋,用力和他握一握手,说:‘我们一定胜利!’他眼里闪着泪花也咬着牙说:‘一定胜利!’……”

  我们听了杨的叙述,心里都很激动,对反动派更加憎恨。公今寿按不住心头的怒火,握紧拳头说:“总有一天,叫反动派尝尝咱山东老戆的厉害!”谢拙民也说:“咱有这样好的群众,不怕革命不胜利。”

  我们在南昌住了两天,就出发向广州挺进,四个多月后,我们心中的怒火,和广州人民的革命激情交织在一起,燃红了中国南部的天空,这就是威震中外的“广州起义”。

 
     
 
 
【我有话说】
来源:新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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