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不见了”

　　有则笑话：一个差吏押解一个和尚到某地去，一路上差吏每天都要这样清点——和尚、包裹、公文和我。被押解的和尚就设法将差吏灌醉，并给他削了个光头，然后逃之夭夭。第二天上路前，差吏照例清点——包裹、公文均在；摸一摸光头，和尚也在，清点半天后惊呼“我却不见了！”

　　奇怪得很，自己找不到自己了。

　　也许这个差吏的父母是近亲结婚，况且这也是笑话一则，对差吏是不可深责的。然而，当代一些大脑发育正常的人，也常常找不到“我”。

　　在一个单位的办公室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锦旗、奖状，其中有两面锦旗，一面是“围湖造田模范”，一面是“退田还湖先锋”。模范、先锋都是他们当。如此相悖的“模范”、“先锋”，并挂于墙上，炫耀于世人，并不象差吏那样会惊呼一声，这大概就是现实与笑话的不同之处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既“围湖造田”又“退田还湖”不考虑本单位本部门具体情况的“我却不见了”的现象呢？我以为有三条原因：一是不考虑基层的具体情况，强求统一，脱离实际：二是懒于独立思考，盲目服从，上抄下搬，处之泰然；三是有些同志时刻记挂着“我”，一个劲地揣摩领导意图，那里顾得上考虑本单位本部门的实际和特点呢？他们当然是得到了一些实惠的，至今还在墙上的锦旗、奖状就是明证。

　　当前正在进行的改革是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伟大事业，是容不得懒汉作风和人云亦云、照抄照搬态度的。那种不经过自己独立思考和创造性工作就能得到锦旗和奖状的情况，一定会越来越少，因为，我们还能给历史和后人留下“我却不见了”的笑柄吗？

1987年8月7日

　　打不得

　　老子打儿子，向来天经地义。《红楼梦》中宝玉的父亲贾政便以“在外游荡优伶”、“在家荒废学业”为理由，叫喊“堵起嘴来，着实打死。”他把宝玉打得遍体鳞伤还声称打这奴才“也为得是光宗耀祖。”

　　不要以为这是曹雪芹的笔下虚构，八十年代的家庭中还有不少“为了光宗耀祖”的当代贾政。只要子女稍有过失，他们就轻则打耳光、踹屁股，重则罚跪面壁，棍棒交加，对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中小学生打得尤甚。并且一边打，一边宣言：“打你，是为你好!”

　　尽管子女是父母的“产品”，尽管“打你，是为你好”，但这样就打得么？其他因素暂且摆下不议，仅考察打的结果，我以为还是手下留情的好。

　　其一，打得孩子撒谎。有不少家长特别看重孩子学习成绩，分数高就奖，分数低就打，而且是重奖重罚。孩子为了免打，或者谎报“战绩”，或者干脆涂改成绩单。有的家长也就为此而满足了，以为“孩子不学好，打打好多了”，而不知道已经亲手在孩子心中播下了撒谎的种子。

　　其二，打，使孩子变得冷酷、反抗。有个十三岁的中学生挨打后在日记中写道：“爸爸今天又打了我，并扬言养我到十八岁让我滚，滚就滚吧！说不定以后我冒险发迹，成为百万富翁，那时扔给爸爸十万元钱作为抚养费，断绝父子关系，他说得出，我更做得到。”这是打骂下扭曲的心灵，为人父母者还不应该感到惊警吗？

　　其三，打骂养成孩子的奴性。孩子在家庭生活中动辄得咎，时遭责罚，会使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损害，产生自卑感。“奴隶式的管教，其所养成的也是一种奴隶式脾气。”

　　邓颖超同志说过：“打骂孩子，使孩子一时表面服从，心理反感，甚至也学着对待别人。用这种办法，不但不能把孩子教育好，反而会损伤孩子的自尊心，养成自卑、胆小、孤僻、撒谎等不正常的性格。”打骂孩子带来的结果，于家庭于民族都是很不利的。

　　打不得！每当听到孩子们在棍棒下哭喊，每当看到孩子们在责罚下的变态，我总想这样对家长们呼喊。

1987年9月11日　　　　　　　　　　　　　　　　　　　

　　执法莫学郑庄公

　　“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中一段熟为人知的史实。郑庄公在消灭弟弟之前，对其弟的反叛行为一再表示容忍、迁就，好像他是一个软弱的受害者，其实，庄公的“宽宏大量”无非是为他彻底消灭其弟制造舆论，创造条件，待其弟“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时，庄公便轻而易举地将他消灭了。不顾手足之情，用欲擒故纵的方法加害于自己的兄弟，够残忍的。

　　然而，使我想起郑庄公其人其事的，却是在公园游玩时碰到的两件事。

　　——损坏花木罚款，这是应该的。但有的公园管理人员看见有人用手摩挲花木时，不是及时上前劝说阻止，而是站在一旁观察等待；有的甚至对那些有“作案动机”的人不惜长途跟踪，一旦游人摘得花草在手，他便神奇地出现在游人面前：“罚款！”人赃俱获当然理直气壮的。

　　——公园游艇有大小和质地的不同，乘坐的价格当然也不一样。但有的管理人员看见游客坐错游艇时，并不立即指出纠正，而是待游人玩完上岸时，一声断喝：“罚款！”赖不掉，辨不得，你已坐错了船嘛。

　　我以为这些公园的执罚者是有些庄公遗风的。明明看见游人想摘花草，为什么不可以提请注意或进行教育呢？明明看见游人坐错了游艇，为什么不可以及时指出纠正呢？他们也许会说，倘如此，就罚不到钱了。罚不到款，对公园管理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罚不应该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罚，教育本人也教育别人。在精神文明建设中，各种“罚”都要有利于而不是有损于人的精神、道德建设，罚是为了不罚。那种“欲擒故纵”、“请君入瓮”的罚，除了被罚者愤愤然外，于文明建设无丝毫裨益，旁观者不但得不到教育，执罚者的形象反而在人们心中贬值了，造成人们对管理人员的逆反心理，对立情绪，于精神文明建设只能带来副作用。

　　这些管理人员当然不是在有意向郑庄公学习，（他们未必知道郑庄公），然而，通过他们的“管理”，使人想到郑庄公其人其事，使人领略“欲擒故纵”的兵法，总是不愉快的。

1987年9月22日

(作者：马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