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二十三
从隋朝开始科举考试以后,在封建社会里不知有多少知识分子终身陷入科举场中。清代有个书生,多次考秀才都不中,但他颇有韧劲,坚持应考,直到七十三岁高龄才遂心愿。出榜那天,贺客盈门,在一片道贺声中此翁回顾自己大半生的坎坷经历,想到自己过古稀才考中一个秀才,不禁悲绪萦肠,吟诗一首以自嘲:
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逢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青衫”即“青衿”。《诗·郑风·子衿》有句云:“青青子衿”据后人解释:“青衿,学子所服”,因以指书生的服装,清朝时用它来代指秀才。
这首诗看似平淡,此翁吟来似乎也是不动声色,但透过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想象五十个春秋寒暑,此翁流下了多少汗水,熬干了多少灯油,做过多少“暮登天子堂”的好梦,又经受了多少次幻梦破灭的折磨。
其实,考到老,考白头的何止一人。
宋朝梁颢八十三岁才考中进士,他咏道:“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龙头属老成。”
我们看看下面的记载——
1736年,在参加考试的人中,八十岁以上者三人,七十岁以上者四十人。
1761年应试者,八十以上的七人,七十以上的十九人。
1770年,广东张次叔九十四岁,江西李炜九十九岁,均往应试。第二年李炜满百岁,又投入了会试。
1789年乡试,八十、九十岁以上者九十四人。在第二年的会试中,九十以上的四人,八十以上者七十三人。
1801年,八十、九十岁以上的考生二百五十一人,次年会试,七十到九十的举人达一百八十人。九十五岁以上还有六人。
考到老已属可叹,更有考到死还未“高中”的,那就更可悲了。清代有一士人考了十一次,但命运之神偏和他作对,第十一次仍是傍上无名,这一打击使他一蹶不振,最后病死归途,临死前扶案捉笔,写下一副自挽联:
五千里北辙南辕,看人富贵受人怜,落拓穷途,何处洒狂生涕泪; 十一次东涂西抹,呕我心肝摧我命,仓皇岐路,再休提名士风流。
这不仅是痛惜自己的一生,同时也是对封建科举制度的血泪控诉。
封建社会的科举考试既是封建统治者选拔培养、任用各级官吏的主要途径,又是引诱控制知识分子的重要手段。难怪唐太宗李世民见新科进士一个个列队而出时,乐不可支地说: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唐代诗人赵嘏有诗云: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那些“白头”考生的个人悲剧,不也是历史的悲剧,民族的悲剧吗?
1989年1月
歪议“透明度”
时下“透明度”这个个词颇为流行。透明自有它的功能与好处,如商店的玻璃窗,公园的开放式围墙,因透明而给生活带来美。把“透明”引入社会生活,更是可以除去一些不必要的朦胧和神秘。
但是,我们思维方式上可能有个毛病,容易偏执,发现什么东西的优点后,就认为这个东西是万灵妙药,如“一抓就灵”、“一包就灵”,现在又听到“一透就灵”的呼声了。认为只要透明了,不正之风可以刹住,腐败现象可以根除,有的文章的题目就是“透明可以治邪”。
“透明”真有如此神效奇功吗?不见得。社会上的很多不正之风,不良习惯都是“透明”“公开”的,随意吐痰、公款吃喝、服务员骂顾客、有些公仆的官腔官气官架子,等等,不都是透明公开的吗?仅以抽烟这件小事验之,烟是天天叼在嘴上的,透明度可谓高矣。有些“公仆”抽烟,这是透明的;有些公仆的烟瘾很大,这是透明的;他们抽的烟“一云二贵三中华,马马虎虎阿诗玛”,也是透明的。“阿诗玛”的市场价据说是6~7元一包,以一天一包计,一个月的烟费便是200多元,就是三十天滴水不进,公仆中的大部分烟民是付不起这笔烟费的。但是,就有不少这样的“公仆烟民”,三百六十五天都是这样“透明”地抽着吹着,透明有何用?
笔者并不反对透明,只是以为仅有透明还不够,要使透明真正发挥作用,或作用更大些,就必须有一个为人接受并自觉实践的是非标准,有一个公开公平的赏罚机制。没有是非标准,售货员就不会以骂“上帝”为失职;没有赏罚机制,那些曝光了的劣迹,不仅得不到制止,反而会有人起而效法,前些时候报上公布了某地某官员令人咋舌的电话费,倘仅“透明”了之,电话费不仅降不下来,其他人的其他费还会上去,信不?
在“一透就灵”呼声日起的今天,我倒想起了当年普及鸡血疗法、甩手疗法的情景,那时有多少人相信了“两法”可以祛百病,健体魄,时至今日,还有谁在找公鸡血喝呢?“鸡血”“甩手”对某些疾病肯定有防治作用,但把它们套入“一……就灵”的格式,使过高的期望值得不到兑现,反而坏了鸡血、甩手的声誉。
为虑“透明”的声誉,作此歪议。
1989年2月
(作者:马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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