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百姓孕育一方语言。方言，顾名思义，在某一地区人们所使用的语言。“对于南昌悠久的历史文化，人们常常从公元前202年灌婴修筑南昌城开始，以滕王阁、万寿宫等名胜古迹为代表。其实，最能展现南昌历史文化悠久和积淀的是南昌方言。”对于南昌方言，南昌科技大学语言文字研究所所长黎传绪教授认为，南昌方言至今仍然保存着中华民族至少五千年来语言发展的脉络，特别是宋元时代的语言概貌。

　　当然，随着朝代的更替，一些词汇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甚至消失；与此同时，南昌方言也在不断地增加词汇。

　　南昌方言融合吴楚方言

　　“方言的形成主要受地理区域和人口迁徙的影响。”黎传绪说，在先秦时代，南昌处在“吴头楚尾”，所以当时南昌的方言毫无疑问是吴方言和楚方言的融合。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在西汉时期，中华民族主要生活在中原地区，豫章郡（今南昌）经济、文化相对落后，人口仅有35万。由于中原地区频繁的战乱，中原民众在唐代、宋代、元代三次大量的涌入江西。据《元史地理志》记载，江西人口已经达到1000万。由此看来，这时在江西生活的民众，主要来源于中原。中原的文化和语言与土著的文化和语言相互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赣方言。

　　赣方言以南昌话为代表，基本上保留了宋、元时代中原地区的读音，但是语气、平仄肯定会有改变。“一位语言文字学大师说过，要想知道唐代人是怎样说话的，请听潮汕人说话。我们也可以自豪地说，要想知道宋代人是怎样说话的，请听南昌人说话。”黎传绪举例说，宋代朱熹有句名言：“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从现代汉语来看，很难了解“问渠”的意思。“渠”本来和“去”同音，在南昌话中，“去”说成“且”；“他（它、她）”也说成“且”。所以，朱熹说的是“问且”，就是现代汉语中的“问它”。至于“许”字，就是南昌人说的“ｈｅｉ（音和嘿相近）”，譬如：“ｈｅｉ好”（那么好）等。因此，“问渠哪得清如许”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问它为什么那么清”。

　　南昌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南昌方言，不仅保留了大量的宋元时代的词汇，甚至还保留了商周以前的词汇。比如说，南昌有句俗语：“恰（吃）饭恰一区（读‘ou’，音同‘欧’），屙喜（屎）屙一朵（量词，指体积非常小）”。“区”在南昌话中是指很小的碗。“区”本写作“區”，说明只能装3口饭。这个意义至少存在于先秦时代，《左传》有记载：“齐（国）旧四量，豆、区、釜、钟。”

　　南昌方言的语气词

　　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相比，有一个特点，就是“补语”特别多，修饰、说明“谓语”的成分常常放在谓语之后。广东话里面的“先”字，保留了古代汉语的影响，放在谓语后面作补语。其实，南昌方言也一样，南昌话里面有个“起”字。

　　先说广东话里面的“先”字，在广东话里有“你走先”、“你食先”（普通话：“你先走”、“你先吃”）两句。南昌方言中，“起”字用的非常普遍。例如：南昌话说“你走起”“你吃（音‘恰’）起”。

　　在方言的演变方式上，其中一种演变方式就是向普通话演变过程。从推广普通话来说，这是成功的；可是从地域文化来说，这又是不幸的。“现在很多南昌人会说：‘你先走起’‘你先恰起’‘你先出起’等”，黎传绪说，从这些南昌方言中，已经可以很明显看出，南昌话向普通话转化的痕迹。

　　延伸：“巴了锅”的来龙去脉

　　就像科技不断进步一样，部分南昌方言在传承的时候，得到了进一步的延伸。在南昌方言中，“巴了锅”是使用频率极高的一个词。从南昌的小街小巷到酒店商场；从普通百姓到老板、高级官员，处处都有人说“巴了锅”这个语词。

　　至少在元代，人们在口语中说的“巴”字，表示“接近”的意思。如戏曲《桃花女》中：“又遇着风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怎生是好？”“巴”的意义在明代依然没有改变，如《水浒传》第二回：“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宿。”

　　由“接近”的意义向“更接近”发展，又引申为“贴近”、“紧靠着”。如《红楼梦·第九十二回》：“巴着窗户眼儿一瞧。”

　　由“贴近”、“紧靠着”的意义再发展，最终引申为“黏住”。南昌方言中有一句就是：“糯米丸子热咯，黏到不得脱咯。”

　　“巴锅”就是“黏住”了锅。常见的是烧饭，米饭烧糊了，饭的底层紧紧地“黏住”了锅。在“巴锅”两字中间加个“了”字，进一步说明已经“巴”住锅了。

　　烧饭会“巴了锅”，炒菜也会“巴了锅”，炖肉也会“巴了锅”，只要不顺，就会“巴了锅”。于是“巴了锅”的意义又发散引申。

　　首先是考试“巴了锅”。“考”“烤”谐音，考试失败，人们说“烤糊了”，“巴了锅”。炒股失败，炒亏了，“巴了锅”……南昌人喜欢把一切的不顺，统而言之：“巴了锅”。

　　“见”、“万”的来历

　　在南昌方言中，“见”表示“真的”、“好的”的意思；“万”表示“假的”、“差的”的意思，“见”和“万”是一组反义词。“见”和“万”，是南昌方言中特有的，到南昌来的外地人往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南昌方言中的“见”和“万”，其出现时间应该是在１９８0年以后，并与广东有关。在广东话里，“靓”字被引申为“新鲜的”、“新上市的”，泛指“好”的意思。比如说，好听的歌，叫“靓”歌；新鲜的荔枝，叫“靓”荔枝。广州一些商家常常会在商店门口（特别是服装商店）挂出广告牌或招贴告示，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靓货”。告知过往顾客，他们商店到了新货。广东的这些商店不仅会告示顾客，本店到了“靓货”；有时也会告示顾客，本店还有“趸货”。“趸”字的意义在粤方言里有了一些变化，由货物的整批买进而引申为“囤积货物”。囤积货物是为了“囤积居奇”、“奇货可居”，卖个好价钱。但是，囤积货物也可能成为“积压货物”，成为不得不降价处理的货物，这些积压的货物在广东话里叫作“趸货”。

　　“靓货”的“靓”、“趸货”的“趸”，对于广东人来说，是常见字，但是对于外地人来说，就不是常见字了。改革开放之初，一些南昌人把目光转向了广东，纷纷下广东贩货（南昌人说“打货”）倒卖。由于这些人中大部分文化程度不高，他们“认字认半边，不用问先生”。于是乎，广东的“靓货”、“趸货”，变成了南昌的“见货”、“万货”。

　　“打货”回到南昌后，他们集中在南昌市黄家巷（现已并入渊明南路）一带售卖，整天吆喝“见货”、“万货”，“见货”卖得贵，“万货”卖得便宜。平民百姓对“见货”、“万货”原本的词义难以辨别，于是以讹传讹，使之迅速成为最普及的南昌方言。

　　南昌方言的消失

　　浩瀚中华5000年历史，曾经经历了24个朝代，随着改朝换代的发生，一些制度、有强烈的时代特征的词汇也随之消失。不可避免地，与这些词汇相对应的南昌方言也随之逐渐消失。

　　在宋元时期，管帐先生称呼请到家里的教书先生为“西宾”；也是在同一时期，为了表示对人的尊敬，称呼对方为“老官”；在订婚仪式里，男方送了定礼，女方回礼，叫“回定”。“西宾”、“老官”、“回定”在南昌方言中已经消失了。

　　可以预料到的是，在若干年之后，普通话中的“粮票”、“科举”等词汇也会在南昌方言中消失。

    （文/ 记者 罗开怀 图/记者  韩长明)